第 050 篇
《灰烬圣咏》第三十九章:钟声与火
第四卷·雪线以下的信
《灰烬圣咏》第三十九章:钟声与火
公元1348年十二月十日 申时 至 十一日 丑时 两处:雪线以上的山口旧栈道 / 雪线以下的索恩河谷磨坊 同一刻。分头写。
上章速览(三句话)
- 雪崩把休与加百列压在旧栈道下的排水石沟里,上面是三十尺雪。
- 上方来过两次人:第一次慢步寻迹后离去,第二次携铲挖出侧洞——敲三下,回两下。
- 拉他出来的那只手虎口有一道长茧;来人留下一枚剪开的银圈,内侧刻着「纪尧姆」,正是第八件凭据。
申时 两处同时
雪线以上 申时。
洞口的雪刚被踩实。休坐在雪坑里,右手包着布。银圈在他掌心里,被他捏得发热。
加百列在一边把马具上的皮条割下来,缠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头肿了,缠不上,缠两遍就掉。
风停了。山口很静。
休抬头看那条被雪埋的路。他知道来人下山的方向。他也知道,现在追不上。
雪线以下 申时。
克雷西在磨坊外的土坡上坐着,看河谷。
他已经把富尼耶放走两天了。寡妇不肯再说一句话。男孩把那枚银圈藏进了米缸里,藏的时候被他看见。
他没问。
他只是在等——等一件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酉时 烟
酉时。天开始灰。
休从雪坑里爬出去,往山脊上走了二十步。
他在看山下的谷地。
谷地里有一条淡灰色的烟,很细,从很低的地方往上爬。烟不散。烟是直的——没有风,也没有火苗,只有烟。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那种烟,是湿柴闷出来的。
酉时。
克雷西看见了火。
火在磨坊后面的仓房。先是屋檐下的一点亮,然后是一整面墙。
火烧得不猛。柴是湿的,烟比火多。烟从仓房的缝里挤出来,贴着地走,像一条灰色的蛇。
寡妇抱着孩子往后院跑。克雷西没有跟。他往仓房走。
门口没有锁。锁被人从外面撬掉了,撬痕很新。撬痕旁边有一只鞋印,鞋印的右脚比左脚深。
他记住了。他见过这个步子。
戌时 一封信与一个炉子
戌时。休和加百列往山下滑。
雪深,走一步陷一步。加百列的伤指冻得发白,休把自己的手套给了他。
走到半山腰时,休停下。
他在听。
下面很远的地方,有钟声。一下。很闷。隔着雪,钟声不像声音,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下。
他知道那不是圣莫尔的钟。圣莫尔的钟绳,是他亲手割断的。
他改了方向。他往钟声去。
戌时。
克雷西在烧过的仓房里翻。
仓房不大。烧掉的是一面木墙、两捆干草和一张旧桌。桌子烧穿了,桌面塌在地上,露出桌底。
桌底用铁钉钉着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刻着一个编号,从一到九。
第九个格子里刻着一个记号:一个汉字。
他不认得那个字。他把它拓在一块布上,塞进怀里。
然后他弯腰,把灰里一样没烧透的东西捡起来——一只铁炉子的小门。炉门内侧,糊着一层白粉。
白粉的味,他闻过一次。在索邦的洗手盆边。
他明白了。
这火不是为了烧房子。是为了把一只炉子从仓房挪到别处,再让人以为它一直是灶上的。
亥时 两边算的账
亥时。休在一处废弃的猎屋前停下。
屋里有人。灯亮着。门口没有人守。
他推门进去。屋里一共三个人,都穿黑袍,都在收拾箱子。桌上摊着一份文书,墨还没干。
休没有拔任何东西。他把教廷的特免法官文书摊在桌上,压住那份文书。
看了第一行,他的心就沉了。
那一行写的是:圣莫尔下村堂区簿,即日封存,送阿维尼翁。
第二行写的是:原任堂区司铎,已故,其遗物一并封存。
第三行最短:地宫第九格,封条加一道。
休抬起头。
坐在最里面的人摘下兜帽。是马蒂厄·科尔比。
亥时。
克雷西把铁炉子的小门翻过来,看它的插销。
插销是新的。新插销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是灯油和牛羊脂。
他把炉门放回灰里,走出仓房。
院子里,寡妇正在收拾散落的柴。她不敢看他。
克雷西蹲下去,把一根柴捡起来,放回柴堆。
他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来的时候,你给他开的门。」
寡妇的手停了。
「他说,我要是不开门,就把孩子带走。」
克雷西点了点头。他把柴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不怪你。」他说,「我只问你一件事: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寡妇指了北边。
克雷西抬头看山。
山那头,也是北边。
丑时 钟声
两处人,在同一个时辰,听见同一口钟。
雪线上 休站在猎屋门口。他刚问完第三句话,钟就响了。
雪线下 克雷西刚上马。他勒住缰绳,抬头。
钟声 一下。停。又一下。停。第三下没有来。
休在门框上按住手。
他数过。第一卷里,圣莫尔的钟在夜祷敲三次;第三卷里,巴黎的钟被人用绳索提前拉响;第四卷里,山上的钟被割了绳。
现在这口钟敲了两下就停——不是时辰,是话。
「两下」,是不属于本院暗号的那个数。是那天在雪下,敲他洞口的那个数。
休把手从门框上拿开。
他回头,看屋里那三个人。
马蒂厄·科尔比正把那份文书卷起来。他的动作很稳。他没有看休的脸,他看的是休的手。
休的手里没有剑。他手里只有一枚银圈,和一支笔。
「钟是给谁敲的?」休问。
马蒂厄把文书放进箱子,扣上皮带。
「给你。」他说,「也给那个从索恩河谷往北走的人。」
「他听得见吗?」
「听得见。」马蒂厄说,「三十年前他就听得见。他在地牢里,听我们敲过两下。」
休低头看手里的银圈。
圈上那道被剪开的口子,在灯下有一点点亮。
外面很黑。钟声散进雪里,散得很平。
【钟自述】
我这口钟很小。我不是大教堂的钟。我挂在山腰一间礼拜堂的梁上,一年响不到十次。
上一次被人敲,是三十年前。敲的人是个年轻审判官,他敲两下,就停了。他手在抖。
这一次敲我的人,是个老头子。他也敲两下。
两个人隔着三十年,敲的是同一句话。我不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管把他们两个人的手,都记住了。
老的这只手,虎口上有茧。
本章证物 一
谷底细烟与仓房起火:雪线上望见谷中直立的淡灰烟;山下磨坊仓房被以湿柴闷烧,火小烟大,为掩护搬运而非纵火。
本章证物 二
撬锁痕与右脚偏深的鞋印:仓房门锁自外撬开,痕新;旁留右深左浅的鞋印,与克雷西在地牢记忆中记下的跛步一致。
本章证物 三
桌底木牌:铁钉钉于桌底,刻九个编号格,第九格内刻一个汉字;未随火烧毁。
本章证物 四
铁炉子小门:插销为新的,涂有灯油与牛羊脂;炉门内侧糊一层白粉,与索邦洗手盆同源。
本章证物 五
猎屋内的封存文书:三项——堂区簿即日封存送阿维尼翁、故司铎遗物一并封存、地宫第九格加一道封条。
本章证物 六
山腰礼拜堂的小钟:丑时被敲两下即停;两下非本院旧号,与雪下敲洞口者所回之声相同。
三句话速览
- 同一时刻,山上的人看见谷底一条直立的淡灰烟,山下的人看见仓房起火——湿柴闷烧,为的是把一只铁炉子挪走。
- 桌底藏着一块刻九个编号格的木牌,第九格里刻着一个汉字;火没有烧到它。
- 丑时,山腰礼拜堂的钟被敲两下即停;马蒂厄在猎屋里说:这一声既是给你,也是给那个从索恩河谷往北走的人。
历史名词注
- 闷烧:以湿柴或覆土压住火势,使燃烧缓慢、烟雾浓重,常用于熏烟、驱虫或掩护搬运。
- 插销:炉门、柜门上可插拔的金属闩,久用会因油污与磨损而留下使用痕迹。
- 封存:以封条与登记方式锁存档卷,未得许可不得启封。
- 钟号:以敲钟次数传递讯息的做法,各地规制不同,故暗号可据以辨认来者身份。
- 拓印:以布或纸覆于刻痕上,用炭粉轻拍,可把刻纹复制下来。
【下章预告】
第四十章:雪线以上的信(第四卷终)——休把名册、堂区簿与银圈摊在桌上,写给阿维尼翁的审理庭;而那座山,在信寄出之前先塌了一角。
山上山下同一时刻分头写的结构很喜欢,一边是直立的淡灰烟,一边是湿柴闷烧挪炉子。钟敲两下就停,太不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