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中午开始下的。

没有风。雪直直地落，落得很密。栈道上的脚印，一刻就被填平。

休走在前面。加百列在后面牵着马。

马先不走了。

马把耳朵贴到脑后，四蹄往下压。加百列拉它，它不动。

休回头看山。

上面白得没有边。

他喊了一声：退。

两个人往栈道内侧的凹处跑。马在中间，绳子在加百列手上。

雪下来了。

不是雪片。是整座山的一层皮。

声音不大。像有人把一床很厚的被子，从很高的地方轻轻放下。

然后天黑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在一个很窄的地方。

头上是石头。左边是石头。右边是石头。脚下一尺之外，是空的。

他动不了手。

他把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有血味。

他数自己的指头。右手五个。左手五个。

他叫加百列。

没有回答。

他又叫了一次。

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像在喉咙里。

这里。

他们靠声音找对方。

加百列的声音在他左下，约四步。中间隔着塌下来的石片。

休用手搬石头。搬了三块。

手破了。他没有停。

第四块很大。他搬不动。

他用肩去顶。顶了两次，石头动了一寸。

他就着那一寸，把手伸过去。

手被人抓住了。

加百列的手很凉。手心是湿的。

休摸到他脸上。左耳上有一道口子，血不多，已经冻住。

能走吗。

能。

他们把身体挤在一起。两个人的肩膀顶着同一块石头，石头下面是一个空腔。

空腔不深。三尺。三尺以外，是实的。

他们被压在旧栈道下面。栈道有两层：上面一层是木头，下面一层是石砌的排水沟。雪把木头压断了，木头塌在石沟上，石沟没有全塌。

他们现在在石沟里。

上面是雪。雪有多厚，不知道。

第一次声音，是三个时辰以后。

很轻。像有人在雪上走。

一步。两步。停了。

休把耳朵贴在石上。

石头把声音传得很准。他听得见雪被压实的吱声。

那个人在走。走得很慢。他在找。

休没有喊。

加百列抓住他的袖子。

休摇头。

声音走了。往山下去了。

为什么不叫。

不知道他是谁。

要是救我们的呢。

要是来压最后一铲的呢。

第二次声音，是夜里。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有铁器碰石头的声音。有人在用铲。

铲子落得很慢，一下，一下。把雪铲开，再把雪推走。

休把手心里的石头数了一遍。

他开始敲。

他敲的是三下，停，三下。

上面停了。

铲子也停了。

他再敲。三下，停，三下。

上面回了一声。两下。

休把牙关咬紧了。

暗号是三下。回两下，不是自己人。

他敲了第四次的第一个字，就停住了。

他改为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

这是他在第一卷里用过的记号：一，停，一——不是求救，是问对方要不要谈。

上面没有回。

铲子继续落。这次落得更快。

雪在动。石沟上面的木头发出很轻的响声。

他们在挖。

挖的方向不是往上，是往旁边。

他们在挖一条能看见里面的洞。

洞开的时候，天还很黑。

先是一点灰。灰里有一只手。手上戴的是鹿皮手套，手套的手指磨得很薄。

休没有伸手。他先看那只手。

虎口上有一道长茧。

他记住了这道茧。在索邦的讲台上。在圣母院石兽的左眼上。在收容营的账本上。

他低声对加百列说：把身上的东西都压到雪里。

加百列听不懂。

休把怀里那本名册拿出来，塞进石缝，用土埋住。

然后他握住了那只手。

他在雪里被拖了三十尺。

雪是硬的。他肩膀被划开。他嘴里全是雪。

出来的时候，天正在亮。山是白的，白得刺眼。

他躺着，看天。

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黑袍，戴兜帽，背上背着铲。他没有说话。他把铲子插在雪里，蹲下来，看着休的脸。

休看着他。

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扔在休胸口上。

很小。是一枚银圈。

他说：第八件。

他说：你母亲的东西，还给你。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铲子，往山下去了。

休没有追。他躺着，手里捏着那枚银圈。

银圈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是被人用刀切开的。

他翻过银圈，内侧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

是他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