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46 篇
《灰烬圣咏》第三十五章：五份口供
第四卷·雪线以下的信
《灰烬圣咏》第三十五章：五份口供
公元1348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圣莫尔：旧粮仓、回廊、院子、井台、膳堂 同一场雪，五个人。五份口供，只有一处不一样。
上章速览（三句话）
- 干井无水的井底有一间石室，石板缝里的布外层干、内层湿、最里层暖——三天内有人来过。
- 井壁十七处指痕朝上、一处朝下；石室里摊开的簿子只有一行未干的字：「第三个下来的人，请把灯点上。」
- 送柴老汉说破：三十年前十七个不肯签字的人被关在井底，只有一个女人每晚下来换水点灯——她就是名册上被划去的接生妇。
案子本身
十一月二十九日晨，看门人安塞尔姆死在院子里。
他七十一岁，耳朵半聋，住在旧粮仓。天亮时，送柴的老汉进院，看见他仰面躺在回廊与井台之间的雪地上，两只手摊开，脸朝上，嘴半张着。
雪很平。院子里昨夜落的雪，约两寸，雪面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安塞尔姆的尸体躺在雪上，而雪上没有脚印。
休蹲下去，先看他嘴。嘴里没有血，也没有异味。再看他的手。手背朝上，指甲里没有雪，只有一点点干的面粉似的白粉。
他翻过尸体，看后背。
后背的袍子上，有压痕——不是雪压的。是木板压的，很平，横着三道，间距与旧粮仓门板的横档一样。
休说：他不是死在这儿的。他死在粮仓里，被人抬出来放在这儿。
他说：有人要让他躺在雪地里，好让所有人算时辰。
他抬头看回廊的檐下。
那里，本该挂着一盏铜灯。
灯不在。
口供一 送柴的老汉（六十二岁）
问：你什么时候进院的？
答：天刚亮，灰灰的，能看见井台。问：院子里有脚印吗？
答：没有。干干净净。我还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雪，觉得好看。问：你看见尸体的时候，回廊檐下有没有灯？
答：没灯。空钩子。问：你怎么知道那钩子原来是挂灯的？
答：挂了三十年。夜里给死者照路用的。我来送柴，年年看见。（记录人注：老汉说话时反复搓手，两次说到「干净」这个词。）
口供二 加百列修士（二十二岁）
问：你昨夜在哪？
答：旧膳堂，和法官一起。我们在看书。看的是井底带上来那本簿子。问：你出去过吗？
答：出去过。丑时前后，我去院子东边的柴堆取柴。雪那时候还在下，很大。问：你走了哪条路？
答：沿墙根走。回来的时候还是一样的路。问：有没有看见灯？
答：有。回廊檐下那盏铜灯亮着。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风大，灯罩上有一层雪，光透出来是黄的。问：什么时候灯不亮的？
答：我不知道。我回来就睡了。天亮以后才听说看门人死了。（记录人注：加百列回答很快，唯独「灯亮着」这句，他停了两次才说完。）
口供三 井台边的接生妇之女（二十四岁，名玛尔塔）
她住在回廊尽头，替母亲守着一间小室。母亲半年前死了，她没走。
问：你昨夜在哪？
答：在自己屋里。屋里冷，我烧的是柴灰。没出门。问：你听见什么吗？
答：听见脚步声。很轻，来回两趟。问：第一趟是从哪到哪？
答：从粮仓那边过来，往井台去。问：第二趟呢？
答：从井台回来，往……往我这边。问：往你这边？
答：走到门口就停了。停了很久。然后推门进来，放了东西在灶台上，就走了。问：什么东西？
答：一盏铜灯。灯是灭的，灯罩上有一层雪。（记录人注：她说这一句时声音很低。她没有说害怕，只说「灯是人家的，我留着不合适」。）
口供四 休·德·拉瓦尔（三十四岁）
问：你昨夜在哪？
答：旧膳堂。丑时前后加百列出去取柴，我一个人在。问：你出去过吗？
答：出去过。约在寅时初，我出了一趟院子。问：去做什么？
答：去看井口的雪。我想知道石板有没有被人动过。问：看见了什么？
答：雪是平的。石板没有被撬的痕。我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问：那时候灯还亮着吗？
答：亮着。我在檐下抄了一段绳子的长度，借着那盏灯。问：回来以后呢？
答：我坐在灶边抄完了记录，直到天亮。（记录人注：法官答得最慢。每一句之前他都在数自己的手指。）
口供五 死者安塞尔姆（生前留在粮仓门板上的一段炭字）
不是口供。他死了。可粮仓门板的内侧有一行炭字，是新写的，笔力很弱，像一个手在抖的人写的。
「今夜有人来取灯。我不开门。」
字下面画着一横。
送柴的老汉认得这一横：这是安塞尔姆刻牌子的记法——一个横，表示一个人。
休看着那一横，看了很久。
他说：他知道有人来。他把门闩上了。他死的时候，门是从里面闩着的。
他说：那就是说，进来的人不是从门进来的。
对起来看
休把五份口供摊在桌上，让加百列画一张格子。
| 问题 | 老汉 | 加百列 | 玛尔塔 | 休 | 安塞尔姆（炭字） |
|---|---|---|---|---|---|
| 院子里有无脚印 | 无 | 未提 | 未提 | 无 | 无人进门 |
| 丑时檐下铜灯 | — | 亮 | 未出门 | 亮 | — |
| 寅时之后铜灯 | — | 不知道 | 被送到灶台（灭） | 亮 | — |
| 谁离开过旧膳堂 | 在家 | 取柴一趟 | 未出门 | 看井一趟 | — |
| 尸体位置 | 雪地上 | 未提 | 未出门 | 雪地上 | 死在屋内 |
休在格子上画了一道横。
他说：五份里，只有一处不一样——铜灯的时辰。
一 加百列说丑时灯亮着，休说寅时灯还亮着。这两个不矛盾。
二 玛尔塔说灯被送到她的灶台上，灯是灭的。这也不矛盾——灯总有灭的时候。
三 可老汉说：他进门时，钩子是空的。
四 老汉的意思，是灯在天亮以前就离开了钩子。而休寅时还借过灯的光。
结论 灯离开钩子的时辰，只在寅时之后、天亮之前。那么把灯送到玛尔塔灶台上的人，是在寅时之后才进她屋的。
而那个人 不是从院子中间走过去的——院子里没有脚印。
那一条路
休带着人把院子重新看了一遍。
院墙内侧有一条很窄的檐廊，廊下铺着石板。雪落在石板上，石板下面有地缝，缝里进风，雪存不住。
檐廊从粮仓一路通到回廊尽头，尽头就是玛尔塔的屋门。
休走在檐廊上，一步一个印。他说：这不是路。这是留给不识字的人的账——谁走过，谁自己知道。
他走到玛尔塔的门口。门上有一道划痕，很浅，像被灯罩蹭过。
他说：有人提着一盏灯，从粮仓走到井台，从井台走到这里。他走在檐廊上，因为檐廊不留脚印。
他说：他是这院里的人。他知道雪存不住的地方。
【檐廊自述】
我在墙根下面站了三百年，上面盖着一排石板。雪落在我头上，留不住，风从石缝里钻进来，把雪吹走。
这院子里的雪，年年都有脚印。只有我身上没有。
所以走我身上的人，都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走过的人。
上一回有人走我，是三十年前。那一年冬天，他抱着一盏灯，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他停下来是因为有人在下面看着他。
本章证物 一
安塞尔姆的尸体：仰卧于平雪之上，雪面无人行痕迹；后背袍上有粮仓门板三道横档压痕，证明死后被移移。
本章证物 二
粮仓门板内侧炭字：「今夜有人来取灯。我不开门。」下画一横，为其刻牌记数之法。
本章证物 三
檐下铜灯失踪：回廊檐下挂灯三十年，案发晨空钩；灯后在玛尔塔灶台上出现，灯罩有雪，灯已熄灭。
本章证物 四
檐廊石板路：院墙内侧窄廊，石板下有地缝透风，积雪不留，为不留脚印的通道；廊尽头即玛尔塔屋门。
本章证物 五
五份口供对照：唯一矛盾处是铜灯离钩的时辰——老汉见空钩在天亮，休在寅时仍借其光，故灯离钩在寅时之后，且提灯者走檐廊。
三句话速览
- 看门人死在平雪之上，雪面却没有脚印——他是死后被从粮仓抬出来的。
- 五份口供只有一个不同：寅时休还借着檐下铜灯的光，天亮时老汉看见的却是空钩。
- 灯被送到玛尔塔的灶台上；提灯的人走的是墙根檐廊——那里石板透风，雪存不住，走上去不留脚印。
历史名词注
- 口供：审问时记下的问答记录，须记明时间、地点与在场者，是现代侦查笔录的前身。
- 移尸：案发后将尸体从原处搬运至他处，常用来伪造死亡时间与地点。
- 压痕：物体接触受压留下的痕迹；背部横档压痕可据以比对具体门板。
- 檐廊：沿墙搭建的窄走廊，上有屋檐遮雪，下为石板铺地，冬季常不积雪。
- 钩灯：悬挂于檐下的油灯，中世纪常为夜行者与收尸者照明之用。
【下章预告】
第三十六章：名单上还没有念出的名字——阿维尼翁档案库来了第二批调卷令；休在抄录生留下的副本里，翻到一份三十年前的孩子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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