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47 篇
《灰烬圣咏》第三十六章:名单上还没有念出的名字
第四卷·雪线以下的信
《灰烬圣咏》第三十六章:名单上还没有念出的名字
公元1348年十二月二日 圣莫尔下村:小教堂、堂区簿、旧接生房 档案不替人说话。它只是把名字存着,等一个肯念的人。
上章速览(三句话)
- 看门人死在平雪之上,雪面却没有脚印——他是死后被从粮仓抬出来的。
- 五份口供只有一个不同:寅时休还借着檐下铜灯的光,天亮时老汉看见的却是空钩。
- 灯被送到玛尔塔的灶台上;提灯的人走的是墙根檐廊——那里石板透风,雪存不住,走上去不留脚印。
一
十二月初二,阿维尼翁来了第二批调卷令。
来的是两个骑马的文书,穿教廷的黑袍,袖口有金线。他们要的不是那本名册,是堂区簿——从三十年前到现在,圣莫尔下村所有受洗、婚配与死亡的记录。
休站在村口的小教堂前面,看着他们把箱子抬出来。
他说:他们要的是底子。名册可以改,堂区簿是当年一笔一笔记的,改不了。
他说:他们怕的就是这一本。
小教堂很旧。祭坛后面的墙裂了一道缝,风从缝里进来,把烛台上的灰吹成一条线。
堂区簿有三本。第一本封面是牛皮的,已经磨破,边角被老鼠咬过。第二本是羊皮纸,字写得密。第三本是新的,只有几年的记录。
休把第一本放在窗下的木台上,从最后一页往前翻。
二
三十年前那一年,是这本簿子的中间。
休找到那一页。那一页上面记的是冬月里的事:
圣莫尔下村堂区簿 · 摘录
冬月初三 受洗 男 父:昂塞尔·勒布伦 母:克莱芒丝 代父:皮埃尔·勒·布伦(书吏) 赐名:尼古拉
冬月初五 受洗 女 父:雅克·莫雷尔(已故) 母:让娜(接生妇) 代母:无 赐名:雅克琳
冬月初九 死亡 男 纪尧姆·德·拉瓦尔(山地巡视官,抄录生,死于火) 注:火起于其宅,尸无可辨。
冬月十一 受洗 男 父:不明 母:不明 代父:堂区司铎代行 赐名:(未记)
冬月十四 死亡 女 无名女婴 注:弃于井台,由接生妇收殓。
冬月十九 婚配 男:热尔曼·德·科尔比(婚配未成,堂区无记)
冬月二十七 受洗 男 父:让·德·科尔比(主审官) 母:—— 代父:贝尔纳·德·沙托维兰 赐名:马蒂厄
休用手指按住冬月十一那一行。
他说:父不明,母不明,代父由司铎代行。赐名一栏是空的。
他说:可这一行有墨。有人写过,又刮掉了。
他把簿子举到窗光前。刮痕下面,还能认出一个字的上半截。
那不是拉丁字母。是一个汉字。
三
休没有说话。他把簿子合上,拿到教堂后面的小室里——那里生着一盆炭火。
他把那一页在炭火上慢慢烘。
纸变黄,刮痕处的墨迹一点点浮上来。
浮上来的字是两行。上面一行是拉丁文:
Guillelmi filius. 纪尧姆之子。
下面一行,是那一个被刮掉的汉字——「休」。
加百列站在他背后。他看着那两行字,很久,才说:
他说:冬月初九死了纪尧姆·德·拉瓦尔。冬月十一,有个孩子受洗。中间隔了两天。
他说:那个孩子是您。
休把纸从火上移开。字迹慢慢退回发黄的颜色。
他说:冬月初九那场火,我以为烧的是我父亲一个人。
他说:簿子上写「尸无可辨」。可没有一行写我的名字。他们把我从簿子上刮掉了,又在地宫的名册上,把我写成了第九件。
四
他们把三本簿子逐页对起来。
对照的结果,是一串数:
- 三十年前那一年,全村受洗的孩子:四十七。
- 同一年,全村登记死亡的孩子:三十八。
- 差:九。
九个孩子没有死,也没有留在村里。
休让加百列把这九个孩子的名字抄出来。抄到第四个的时候,加百列的笔停了。
他说:大人,这九个名字里,有七个后面写着「代父:皮埃尔·勒·布伦」。
休说:同一个书吏。同一个代父。
他说:九个孩子,是一个人经手的。
铁匠的妻子(六十八岁):那一年冬天,村里一下子多了好些孩子。有人抱来,有人抱走。抱走的都说是送去山里学手艺。
村口的磨坊主(七十三岁):送孩子的车队走夜路。车上盖着草,草上有小孩的哭声。我数过,一年里走了九趟车。
教堂的守门人(五十九岁):司铎那阵子夜里不睡,天天在写。写完了就把纸塞进一个盒子里,盒子埋在祭坛下面。他说,这些东西将来有人要看。
玛尔塔(接生妇之女,二十四岁):我母亲说过一句话,我小时候不懂。她说:抱走的孩子,名字都不作数了;只有编号作数。
送柴的老汉(六十二岁):那个编号我不认得。可我记得她说过,第八个孩子是最难送的一个,因为那孩子生下来就有人盯着。
五
祭坛下面那个盒子,还在。
石板撬开,盒子里是一叠纸。纸被虫蛀过,边角断了,可中间的字还清楚。
最上面一张是司铎写的备忘,字很潦草:
备忘 · 堂区司铎手书
一、本年冬月十一受洗男婴一名,父纪尧姆·德·拉瓦尔,母不详,赐名未记。此子暂留村中,由接生妇让娜抚养。
二、本年冬至后,将九名婴孩交审判庭存件。存件之名不得入堂区簿,另录一册,交由主审官。
三、九名之中,第八名不送。以其生母知其在处,若送走,则生母必言。留之村中,待其自长。
四、若有人问,答曰:皆死于那一年冬天。
休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他说:第三条。第八个孩子不送走,留在村里,让他自己长大。
他说:因为他的母亲知道他在哪。那位母亲,就是后来被人从地宫名册上划掉的那个人。
加百列低声说:那第八个孩子……是玛尔塔?
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看院子里那间旧接生房。
门是开的。里面很干净——灶台擦过,水缸满着,灶上放着一盏灭了的铜灯。
旁注(休的手记,十二月二日夜)
我今天读到两个名字:一个被刮掉,一个被划掉。
刮掉的是我。划掉的是她。刮掉的人还被写进了别处——被写成了「第九件」。划掉的人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下一盏灯,和一个女儿。
三十年前那本簿子,一共四十七个受洗、三十八个死亡。差九个。九个里,七个走了,一个被划掉,一个被刮掉。
数得清的东西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一直在数,数了三十年,等着有人来问。
【堂区簿自述】
我没有眼睛,只有行。每一行是一天,每一天是一个人。
有人在我身上写「尸无可辨」,写完就走了。有人在我身上写「赐名(未记)」,写完又刮掉。
刮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抖的人才会刮一半——他舍不得那个字。
三十年后,有人把我举到火上。字回来了。
原来那些被刮掉的东西,只是被盖住了。它们一直躺在我身上。
本章证物 一
阿维尼翁第二批调卷令:不调地宫名册,只调三十年来的堂区簿——受洗、婚配、死亡三项原始记录。
本章证物 二
冬月十一受洗行:父不明、母不明、代父由司铎代行、赐名未记;经炭火烘烤,浮出拉丁文「纪尧姆之子」与一个被刮去的汉字「休」。
本章证物 三
三本堂区簿的数目差:三十年前受洗四十七、登记死亡三十八,差九;九名之中七名记有同一代父「皮埃尔·勒·布伦」。
本章证物 四
祭坛下木盒内的司铎备忘:明记九名婴孩交审判庭存件、名不入堂区簿;并注「第八名不送,以其生母知其在处」。
本章证物 五
旧接生房:屋内灶台干净、水缸满、灶上一盏灭铜灯——与回廊失踪灯具相类,为近期仍有人使用之状。
三句话速览
- 阿维尼翁第二批调卷令要的是堂区簿而不是名册;休在三十年前那一年找到一行被刮过的受洗记录。
- 炭火烘出「纪尧姆之子」,被刮去的那个汉字是「休」;同一年受洗四十七、死亡三十八,差九个孩子。
- 祭坛下木盒里的司铎备忘写明:九名婴孩交审判庭存件,第八名不送走——因为他的生母知道他在哪里。
历史名词注
- 堂区簿:教会在本堂区登记的受洗、婚配与死亡名册,是欧洲最早的人口档案。
- 代父代母:受洗时替婴孩作证的教亲,姓名入册,等于留下一代人的关系凭证。
- 刮改:以刀刮去羊皮或纸张上的墨迹;刮得浅的,仍可在斜光或加热下辨出原字。
- 赐名:受洗时给婴孩取的教名;未记者,往往意味着身世被刻意隐去。
- 存件:本书旧案中的术语,指把财物或人登记编号后「寄存」以待取用。
【下章预告】
第三十七章:断指骑士的账——克雷西自巴黎北上,怀里带着一枚断镞与一截引火索;他要找的人,三十年前砍掉了他那根手指。
四十七减三十八差九个孩子,炭火一烘浮出"休"字,这一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堂区簿和名册的区别用得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