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44 篇
《灰烬圣咏》第三十三章：点数的钟
第四卷·雪线以下的信
《灰烬圣咏》第三十三章：点数的钟
公元1348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夜 至 二十七日 晨 圣莫尔修道院：钟楼、井房、旧膳堂 钟不记时辰。钟只记号数。
上章速览（三句话）
- 圣莫尔地宫第九排整排空着，第九格里一本十六页名册，第二页写着「第九件不存于物。第九件是人」。
- 名册第四行是休父亲的名字，第八行被划去的是阿涅斯；审理官马蒂厄·科尔比当面补写「德·拉瓦尔」。
- 休没有动刀，只把簿子封回格中——他要的是让后来翻簿子的人读到这一页。
一 钟在数人
圣莫尔山顶的钟楼，只剩下半截。
两年半前那场雪崩，把钟楼的南墙推掉了一半。钟还在梁上，绳子还垂着，风穿过去的时候，钟会自己轻轻地碰一下钟舌，发出一声很短的响。
修道院没有人了。四十七名修士，走的走，死的死，剩下一个看门的老人，名叫安塞尔姆，七十岁，耳朵半聋，住在地宫上面的旧粮仓里。
休问他的第一件事，是钟。
老人说：钟每夜响。三点。
休说：谁上去敲？
老人说：没人上去。塔门锁着，钥匙在我腰上。我睡得着的时候就听，听不见的时候就听不见。
休说：响几下？
老人愣了一下。他伸出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数指头。
他说：头一夜，一下。第二夜，两下。第三夜，三下。
加百列在旁边把手里的炭笔停住了。
他说：第四夜呢？
老人把手指头收起来，握成拳。
他说：第四夜，我搬到粮仓去睡了。
二 绳上的指骨
钟楼的木门是旧的，锁也是旧的。休开了锁，推门进去。
楼梯很陡，二十七级，走到中间的时候能看见一道裂口：雪崩那年，半面墙倒下去，从这个裂口能直接看到外面的雾。
钟在顶上的横梁上。铜身发暗，钟口朝下，钟舌垂着，离地一尺。
钟绳从钟舌旁边垂下来，末端断在离地三尺的地方。
休先是看钟绳。
绳上有很厚的一层油垢。不是新的。可绳的下端，有一小段颜色不对——那一小段的油垢被磨掉了，露出里面发白的麻。
他说：有人在这里握过。握的位置很低，几乎是蹲着握的。
他伸手进绳结里摸了摸。
摸到一个硬的、凉的东西。
他把它抽出来。
是一节指骨。人的指骨，中间关节，已经干得发脆，上面缠着两根麻线——不是绑上去的，是卡在绳结里的：绳结收紧的时候，把这一节骨头锁了进去。
休把指骨托在掌心看。
他说：这根骨头，是被人用来配重的。
加百列问：配重做什么？
休说：让绳子在某个时刻自己松。松一次，钟响一下。响几下，看绳子被放多长。
三 三件事，各自成立
（一）水
钟楼北面的墙根，有一道从山顶引下来的水槽。槽里结了冰。冰面上有一排很小的孔，像被针扎过。
休在槽边蹲了很久。
他说：水在夜里滴。一滴一滴，滴到某个地方去。
（二）钟舌
钟舌的末端绑着一圈麻绳，麻绳下面挂着七八件东西：一小块铅、两枚铜扣、一只铁环、三块冻硬的羊皮。
东西挂得不对称——左边的重，右边轻。
他说：这是一个秤。东西挂在钟舌上，钟舌就偏向一边。等到挂的东西重量变了，钟舌就会倒向另一边，撞一次钟腹。
（三）骨头
指骨卡在绳结的位置，离地三尺多一点。休量了三次。
他说：骨头的重量，抵得上三枚铜扣。
他说：夜里水从槽孔滴下来，落在挂在钟舌上的一块羊皮里。羊皮吃水，重一点。重到某个数——骨头就被拽松，绳结散开，钟响。
他说：水一次一滴。一滴的分量，正好让钟响一次。
加百列把三件事画在一张纸上，又涂掉，重画。
他说：所以那不是钟在报时。那是有人在用钟数数。
休说：数人。
四 谁需要这个数
他们下山，去问村里活着的人。
村里剩下十三户。休一家一家问，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今年秋天以来，山上死了几个人，什么时候死的。
没有人肯答。直到一个替修道院送柴的老汉，把休拉到屋后。
他说：法官，您别问了。您要是问了，我就得说——山上那些人，不是都死在雪崩里的。
休说：我知道。我想知道的是数目。
老汉把一个木头匣子拿出来。匣子里是十三块小木牌，每块木牌上刻着一个记号。
他说：这是我记的。我不会写字，就刻记号。一个人一块牌，死在山上我就刻一个横。
休把木牌排开。
十三块。九块上面只有一个横。三块上面有两个横。一块上面有三个横。
牌一至牌九 每块一个横：死前的那一夜，钟响一下。
牌十至牌十二 每块两个横：死前的那两夜，钟响两下。
牌十三 三个横：死前的那三夜，钟响三下。
合计 九人得一、三人得二、一人得三：九加六加三——十八下。
休说：每一次钟响，都是给一个人的。
他说：谁的记号多，谁就先死。这不是杀死他们。这是告诉他们：轮到你了。
五 名单上的顺序
第三天夜里，钟又响了。
一下。
休没有睡。他和加百列守在钟楼下面。响声之后，他们上去看。
钟绳的绳结松了。绳子上又多了一节骨头——不是人的。是羊的。
休说：换了。人的指骨用完了，换羊的。
他说：做这个机关的人要走了。他把材料留在绳上，是要让人看懂它。
加百列问：为什么留给我们看？
休看着绳子，想了很久。
他说：因为他做这个机关，本意不是杀人。他是在替一个人记账。
他说：三十年前，主审官让·德·科尔比把九个孩子的名字写在簿子上。三十年后，他儿子把同一份数目，写在这座钟上。一、一、一……一直到三个。
他说：他在数当年那笔账，一笔一笔地还。
窗外，山脊上有一条很细的亮线。天要亮了。
休把绳子上的羊骨取下来，用布包住，收进斗篷。
他说：把钟绳割了。
加百列问：割了钟就不响了，那我们还怎么知道数目？
休说：不用知道了。
他说：记账的人已经写完了。剩下的名字，我们一个个去问活人。
后来他们又数了一遍村里剩下的活人。十三户，四十一口。加上从山上下来、在村里借住的那个光脚少年，四十二。
休把四十二个名字写在纸上，让人一个一个念。
念到第九个名字的时候，送柴的老汉咳了一声，把烟灰弹掉。
他说：这个，上个月还在。
加百列把那个名字画了一道横。
画完他没有停手，也没有抬头，只是把笔尖在纸上按了按，像在等下一行字自己长出来。
本章证物 一
钟绳上的指骨：一节人的中间指骨，以两根麻线卡在绳结内，作为配重；绳下端油垢被磨去一段，为蹲握所致。
本章证物 二
钟舌配重：钟舌末端悬铅块、铜扣、铁环与冻羊皮若干，左右不均；上加羊皮吸水，重量变化使钟舌倒向一侧撞击钟腹。
本章证物 三
水槽冰孔：北墙引水槽结冰，冰面留有一排细孔，水逐滴下落，恰使钟每夜响一下。
本章证物 四
送柴人的木牌：十三块木牌，九块一刻、三块两刻、一块三刻，与死者死前的钟声次数一一对应。
本章证物 五
替换的羊骨：第三夜后绳结另挂一节羊骨，说明做机关者已将材料备齐并准备离开。
三句话速览
- 圣莫尔钟楼无人却每夜三点自鸣，响数递增；休在钟绳绳结里摸到一节人的指骨。
- 机关由三件事构成：冰孔滴水、钟舌上吸水的羊皮配重、绳结里充当砝码的指骨——一滴水响一下，一响对应一人。
- 送柴人的十三块木牌与钟响次数完全对合；休割断钟绳，改为把四十二个活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历史名词注
- 钟楼：修道院击钟报时的塔楼，钟以绳索牵引钟舌或摆动钟身发声。
- 钟舌：悬于钟内的舌形锤，撞击钟腹发声；改动其配重即可改变摆动方向。
- 冰孔滴水：高山引水槽在冬季结冰后残留的小孔，可形成极稳定的滴水节拍，近似滴漏计时。
- 配重：为改变物体平衡而附加的重物；本书中以骨、铅、铜扣充当砝码。
- 木牌刻记号：不识字者的记账方式，以横、竖、圆等刻痕计数。
【下章预告】
第三十四章：井底的第三个人——旧井干涸多年，井壁上却有一串向上的指痕；休下到井底，摸到一扇不该存在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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