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8 篇
《阿七没有怪物》第七章:册子上的三个数字
第一册·不长形状的怪物
《阿七没有怪物》第七章:册子上的三个数字
潮退下去才两天,滩上还留着它啃过的印子。
第四十五天的清早,阿七在镇公所门口排队,数前头的后背。
今天收船税。跑船的、拾潮的,一年一回,谁都逃不掉。队伍里挑着担的、扛着麻袋的,人人怀里都揣一个小布袋,里头铜板哗啦哗啦地响。
阿七没有布袋。他不跑船,也没船可上税。他排在队里,是为了进门。
前头的人挪一步,他跟着挪一步。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谁,就往旁边让了让,像让开水。
门开着。昨天那把新锁还挂在门环上,锁是开的,钥匙插在锁眼里,没人拔。
老魏坐在门边的凳子上,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手里拿了本卷了边的册子,念一个名字,点一个头。
念到后来,他的嘴停住了。
"阿七。"
"我不上税。"阿七说,"里头也没有我的名字。"
"那你去吧。"老魏把册子合上,侧过身,让出门里边的一条缝,"别让人瞧见。"
阿七迈过了门槛。
镇公所里头比外头冷。
外头一间大屋,摆着一张长桌。镇长坐在桌子后头,收一袋,报一个名字,再收一袋,再报一个。他帽子上积着一层盐霜,也不摘,收钱收得两个手心发黑。
阿七贴着墙根往里走。
里头还有一间,挂着门帘。掀起一角,能看见一摆木架,一架一架的牛皮纸袋,袋口一律朝外。那些袋子鼓的鼓、瘪的瘪,鼓的胀得快要裂开。
最底下一层,横躺着一本厚得压手的册子。蓝布面,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
阿七的心口跳了一下。前天他把脸挤扁了,看的就是这一本。
他把帘子掀开一条缝,侧着身子进去。
屋里一股陈纸味,混着墨和潮气。外头的说话声隔着帘子传进来,嗡嗡的,像一窝蜂。
他刚要迈步,脚步声到了门口又停住——是镇长出来倒水。阿七一头钻到木架后头,蹲下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镇长倒完水就进去了,帘子一放,人没了。
阿七爬到架子跟前,两手去抽那本蓝布册子。册子比他两条胳膊张开了还宽,抽出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翻开第一页,是年份。再往后,是一行一行的字和数。那些字他认不全,可数他认得。
每一页末了都有一栏,写着"潮日"两个字。这两个字他记得——他问过薇拉,薇拉说潮日就是雾潮上岸的正日子。
他从后往前翻,数两行潮日之间隔着的日子。
数到后来,指甲缝里全是陈墨,纸边上让他划出了一道道的白。
四十九。
四十七。
四十五。
阿七的手停住了。
他把最后三行从头到尾又比了一遍,比得指尖发麻。一回少两天。
他又往前翻了两页,翻到盐嘴镇那一栏。盐嘴镇在北头,册子上也有一行潮日。
他照着数下去。
四十九。
四十七。
四十五。
阿七把两页并在一起看,嘴张开了一条缝。
三个数,雾津镇和盐嘴镇一模一样。这不是一个镇的册子记错了——是潮自己在变,而且不是只在一个镇子上变。
最后那一行的墨色发新,压得也重。阿七盯着"第四十二日"几个字看——这几个字底下压着一点旧墨痕,像原先写过别的数,让人拿墨涂了,又描了一遍。
阿七把指头按在那个"二"字上,正想再按重一点,帘子动了。
"谁让你进来的!"
阿七回头。镇长站在帘子口,脸比他帽子上那层盐霜还白。
册子"啪"地合上,让镇长一把夺过去,揣进怀里。
"我……"阿七说,"我来看看潮的日子。"
"这不是你看的东西。"
"为什么一回少两天?"阿七没动。他把手心攥紧了,数了一、二、三,"上一回隔了四十五天,上上一回隔了四十七天。这个能数错吗?"
镇长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先去掖门帘,才回过头来。
"潮有潮的性子。"他说,"小孩子看好自己的脚,别踩进雾里就行。"
"那下一回——"
"出去!"
阿七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边,眼叫架子后头一样东西挂住了。
镇长身后那排柜子,柜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缝里能瞧见一溜报册的背脊,牛皮都发了黑。其中有一本,边上缺着一张纸——缺口平平的,四边齐整,一看就是刀裁的。裁口最里头还留着一点纸边,卡在缝里,没抽干净。
"那本缺了页的,写的是什么?"阿七问。
镇长没答。他一巴掌把柜门拍上,哗啦一声上了锁,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指头发白。
"老魏!送他出去!"
阿七让老魏拎着后领拎到台阶上。
"那本缺页的呢?"
"缺页好。"老魏说,"缺了才不用看。"
"我爹翻过,是吗?"
老魏站在台阶上,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爹从前也这么翻。"他说,"翻完就走了。"
"他翻的也是这一本?"
"走吧。"老魏把门带上,"今儿别再来了。"
傍晚,阿七去东头码头看船。
货船停在堤外,比镇上所有的船都大,船帮上钉着一道一道的铁皮。码头上有人扛着面袋往上走,一袋一袋数着过木板。
一个瘦得只剩一双大手的老头守在船头的铁灶前,正拿一把油亮的木勺搅锅里。他搅两下,舀起来一点,吹吹,尝一口。
阿七站在码头上看那口锅,肚子叫了一声。
老头耳朵灵,回头看见他,咧嘴笑了,缺了一颗牙。
"来。"
他舀了满满一勺,泼在一块破碗大的木片上,从船头递下来。
阿七接住,烫得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吃了三口就吃完了。
"还要?"
"要。"
老头又舀一勺,说:"明天天不亮就来。船上干活的人不等人。"
"我干活。""你吃饱了再说。"
"我吃好了。"阿七把木片舔干净,问他,"爷爷,船几天能到奥兰?"
"七天。"老头把木勺往锅里一插,"天天顺风。要是不顺风,八天也到不了。"
"要是明天不走呢?"
"那就第八天、第九天。"老头说,"日子是死的,船是活的。记住这个,比什么都强。"
阿七把这句话揣进兜里,一路跑回滩上。
回到船底下,阿七把册子上的事说给老穆听。
老穆蹲在那儿刨一块船板,刨花卷起来,落在脚面上。他听完,刨子停了。
"四十九,四十七,四十五。"老穆重复了一遍。
"一回少两天。"
"你没数错?"
"数了三遍。用手指数,用指头比,还拿铜板摆过——我只有十七个铜板,摆到十七就得从头再来一回。"
老穆把刨子放下,看了那堆刨花很久。
"我守了四十年滩。"他说,"四十九天一回,一回不差。我爷爷那辈也是这么说的。"
"这三年不差了?"
老穆没答。他去摸酒碗,摸到手边上,又把手收回来。
"我信滩。"过了一会儿,他说,"滩比册子老实。潮要来,滩上的印子先知道。"
阿七想起昨天那片空荡荡的滩。拾潮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人捡完就上岸,一声不吭地回家。
"滩说什么了?"
"它说,别走远。"老穆把刨子拾起来,"船问明白了。明天一早,东头码头的货船解缆,去奥兰。"
阿七说:"东头码头上有个老勺。他给了我两勺面糊,还问我是不是天不亮就去。"
"老勺在船上二十年了。"老穆点头,"他递过来的东西,吃了就得干活。你明天起早点。"
"第五十六日报到,第七天到,日子刚够。"老穆把刨花扫到一边,"晚一天,门口就不一定认你了。"
阿七低下头,看自己右手背上那个圈。八道小口子,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印。
"老穆。"
"嗯。"
"我要是也没有呢?"
"没有什么?"
"怪物。"
老穆看了他很久,伸手把他那丛硬头发揉了一把。
"我没有,也活到六十了。"他说,"去睡。"
那天夜里,阿七睡不着。
他把通知书摊在膝盖上,又摸出兜里那一角撕破的纸,和那截麻绳,三样并排摆在船板上,像三样备好的行李。
他就着星光,把三个数字写在通知书的背面:四十九、四十七、四十五。
写完,他掰着手指头往下算。
四十五减二是四十三。
下一回潮,只剩四十三天了。可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还有四十八天。
他又想起兜里那一角撕破的纸。半个字,一竖,底下一钩。
塞纸的那个人,和添字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
阿七想不出答案。他把三样东西都收进兜里,用左手按着。手心里出了汗。
他把纸翻过来,正想再对一遍,忽然想起最后那一行发新的墨。
镇长一辈子只卖力气,字记不大牢。可他自己写在报册上的字,笔画都往下压,最后一笔要挑上去。
最后那一行,不是这个写法。
那是另一个人的手。有人在镇长不知道的时候,往这本册子上添日子。
历法册还没写完,已经有人往下添了新的一行。添字的那个人,不是镇长。
四十九、四十七、四十五,一回少两天,阿七只认得数反而看出了别人没看出的东西。被裁掉的那一页肯定是关键,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