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7 篇
《阿七没有怪物》第六章:门缝里的通知书
第一册·不长形状的怪物
《阿七没有怪物》第六章:门缝里的通知书
雾潮的正日子早过去了。下一个,还要等四十八天。
第四十四天的清早,阿七在船底下的门缝里摸到一张纸。
潮是后半夜退的。滩上到处是湿的——帆布在渗水,铁皮罐外头挂着一层水珠,连昨天捡回来那只小孩鞋,鞋底都还是潮的。
就这张纸是干的。边角发硬,像在谁怀里揣了很远的路。
阿七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有一个圆圆的印。他认得这个印。薇拉掏出来的那张纸上盖着一个,基地船尾那面小旗上也绣着一个。
纸上一行一行写着字,墨压得很深,很正。
他只认得两个字。
阿七。
他把纸捏成一卷,塞进怀里,爬上堤。
老穆在棚子前补船,锤子举在半空。
"夜里有人上过滩没有?"
"狗没叫。"老穆说,"全镇的狗,一声都没叫。"
阿七的手在怀里攥紧了。前天夜里,狗也是这样。那晚,小灯不见了。
"你看这个。"
老穆把纸接过去,举到眼跟前,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很久。
"我不识字。"他把纸还回来,"你找个识字的看去。"
"你不识字?"
"我十六岁上的船。"老穆把锤子放下,"我认钉子,不认字。"
滩上有五六个孩子在拾潮。阿七把纸举起来。
"你们谁认得这个?"
霍平凑过来。他认字比阿七多。
"奥、兰、基、地。"霍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预备生……初试……"
"什么意思?"
"考怪物师的意思!"霍平的嗓门一下子敞开了,"船底下那个,要去考怪物师了!"
孩子们哄地笑开了。
"他有契印吗?"
"他手上那个圈是自己刻的!"
"刻得还歪!"
阿七站着,等他们笑完。他不恼。今天早上他想通了一件事:镇上人说什么,跟他要走的路,本来是两条路。
他只是把手心攥紧了,数了一、二、三。
"考上了,一年给多少钱?"有个孩子问。
"不知道。"阿七说,"反正全镇摆三天酒。"
"酒!"
"那我长大也去考!"
"你先把'奥兰基地'四个字认全了。"霍平说。
阿七把纸叠好,揣回兜里。纸角隔着布碰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
薇拉坐在堤最高那块石头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咬在嘴里。
阿七跑过去,把怀里那卷纸掏出来,展开,拍在她手上。
"软饼。"他的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个饼,递过去。是老穆早上塞给他的,还热着。
薇拉看了看饼,又看了看他。
"……我吃过饭了。"
"你那干粮是硬的。"阿七说,"这个软。"
薇拉把饼接了。她咬了一小口,眼睛还盯在纸上。
然后她不咬了。
她把纸举高一些,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你从哪儿拿的?"
"船底下的门缝里。今早。"
"谁给你的?"
"没人给。我摸到的。"
薇拉把派工令从怀里掏出来,两张纸并排放在石头上。
两张纸一样大,一样厚,连纸边的齿纹都一样。
"基地的纸。"她说。
她又去比那个圆印。她用指头丈量了印的里圈和外圈,又丈量派工令上那一个。
"印也是真的。外头三十六道齿,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那就是真的了?"
"落款是空的。"
阿七低头看纸的下角。那里本该有一行字——一行人名。发纸的人,招考的人,出了事照名字找人。可那里干干净净,墨迹一行都没有,像一块新裁下来的纸边。
薇拉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有印没名。"她说,"印是基地的,名不是。"
纸是真的,印是真的。落款那一行,空的。
"一张通知书,从基地到镇上,走的是镇长。"薇拉说,"孩子的名字先由镇长报上去。报上去了,纸发回来,镇长抄在镇公所的板子上,全镇都能去看。谁家孩子哪一天动身、去哪一层楼试,白纸黑字贴着。这样出不了错,也赖不掉。"
"我的名字报上去了?"
"没有。"薇拉说得很干脆,"我这几天抄过镇上的名册,雾津镇一个都没报。上回来考的是六年前,姓周,没通过,回来开了个豆腐坊。"
阿七不说话了。他想起镇长那双总往他身上落的眼睛。
"那就是假的。"他说。
"名字是从基地里出来的。"薇拉说,"名字要上基地的册,得有人在册上落笔。可落笔的那个人,没搭镇长,没贴板子,把纸塞进了你船底下的门缝里。"
她看着阿七。
"这两种事,哪一件都不是好事。可它们指的是同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奥兰。"
阿七的心口跳了一下。他想起手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
"门口认不认我?"
"门口认名字。"薇拉把纸折好,塞回他手里,"名字对得上,门就进得去。名册上没有、纸上又没有落款的,进去了也要被问。问你,你就照实说:有人塞的。"
"照实说,他们信吗?"
"不信也要说。"薇拉说,"按规矩来。这种事,我得报上去。"
"初试考什么?"阿七问。
"不知道。"薇拉说,"每回不一样。地点临时宣布,题目也临时宣布。我那年考的是——"
她停住了。
"考什么?"
"考你肯不肯听令。"薇拉说,"不该问的别问。这也是规矩。"
阿七"哦"了一声。他没太懂,可他记住了。
她把纸上那些字又描了一遍,描进本子里,一笔没落。阿七看见她把那个空的落款也描了——描了一个方框,方框里什么都没有。
"第五十六日。"她说,"十二天以后。清晨去,别睡过头。"
阿七跑了一趟镇公所。
位置堤东头,全镇架得最高的一栋木屋
营生收船税、贴告示、存报册
样子里头一溜木架,牛皮纸袋码得袋口一律朝外
门锁着。锁是新的,锁眼里干干净净,没有锈。窗台上晒着三个印泥盒,盒盖都开着。
阿七贴着玻璃往里看。
靠墙一溜木架子,架子上码着牛皮纸袋,袋口一律朝外,排得整整齐齐。最底下一层,横躺着一本厚得压手的册子,蓝布面,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想看得更清楚些,把脸都挤扁了。
"看什么?"
阿七吓了一跳,回过头。
台阶下站着看门的老魏。他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站着像半扇歪门。
"找我名字。"阿七说。
"什么名字?"
"我不晓得。"阿七说,"有人给我塞了张纸。"
老魏的眼皮跳了一下。
"镇长不在。"他说,"钥匙在他身上。你走吧。"
阿七走了两步,回头看见老魏还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那扇他刚贴过的窗户,看了很久。回到船底下,他跟老穆说起那把锁。老穆说:"镇长那串钥匙,拴在裤腰上,洗澡都不摘。他不在,门就是空的。"
船底下,火刚生起来。
阿七把纸念给老穆听。他认字不多,念得坑坑洼洼,"预备生"三个字卡了四回。
"……兹有雾津镇阿七。第五十六日,清晨,到奥兰基地报到,入初试。"
"下头呢?"
"是日雾起以后,进门。"
老穆没吭声。
"什么叫雾起以后进门?"阿七问。
老穆把酒碗从嘴边拿开,搁在地上。碗底碰着地,响了一声。阿七注意到,那只抖了一辈子的手,今天不抖。
"雾潮夜,我们这儿有三条规矩。"老穆说,"不点灯,不出门,不作声。三样,都是为了让雾里那东西找不着门。你这张纸,反着来。"
"基地说不定有基地的规矩。"
"基地有机密,没这一条。"老穆说,"没有哪条规矩,是让人专挑雾天进门的。雾天进门,等于把自己送到它面前。"
阿七在怀里摸了一下那卷纸。
"爹那时候,"他小声问,"有人给他塞过纸吗?"
老穆没答。他把碗端起来,端到一半,又放回地上。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拾潮。"
阿七知道,这就是不说了。老穆有个本事:一件不说的事,他能一辈子不说,还能让你觉得他根本就不知道。
老穆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想去?"他忽然问。
"想。"
"那就去。"老穆说,"船我给你修。十二天,够。"
那天夜里,阿七睡不着。
他把纸摊在膝盖上,就着船口那一点星光看。油灯他不点——灯芯烧剩短短一截,他要留着。再说,灯一亮,他心里就发慌。
他爬起来,蹲到船底那道门缝跟前,伸手往深处摸。
摸到一角纸。
是撕开的。断口白生生的,像今早才裂的。那一角比他的指甲盖还小,上头留着半个字:一竖,底下一钩。
阿七认字不多,可这半个字他认得。
小。镇上只有一个名字,是拿"小"字开头的。
他把那一角纸折好,和兜里那截麻绳放在一处,猫着腰出了船底。
泥地上有两个浅坑,圆圆的,一左一右,正对着那道门缝。坑里的水还没干。
有人昨夜在这儿蹲了很久。膝盖抵着地,把手伸进这道缝里。
那天清早,船底下的门缝里塞过两张纸。一张上写着阿七。另一张上的名字,被人生生撕走了,连纸一起带走了。
满滩都是湿的就这张纸是干的,这个画面记住了。落款那一行空着,是谁送来的?第五十六日,开始倒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