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6 篇

《阿七没有怪物》第五章:多出来的三个名字

第一册·不长形状的怪物

约 8 分钟 3265 字 小说章节第一册连载阿七没有怪物

《阿七没有怪物》第五章:多出来的三个名字

43 距下一次 49 天
第 43 日 · 雾津镇
雾潮的正日子是今天,可它前天夜里就来了。下一个正日子,还要等四十九天。

第四十三天早上,阿七在滩上捡到一只鞋。

鞋是小孩穿的,只有一只。鞋帮上绣着一朵花,针脚歪歪扭扭,绣到一半就撂下了。潮水是后半夜退的,滩上东西都该是湿的,这只鞋却是干的,托在手里轻飘飘的,像在谁家屋里搁了好些天。

阿七把它塞进兜里。今天拾潮的人比往常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不换东西了,捡完就上岸,一声不吭地回家。滩大,人稀,海鸟落在潮线上,一步一步走得比人还踏实。


晌午,镇口来了一条船。

船是基地的船,船尾挂着一面小旗,旗上有一个圆圆的印。镇长早就候在码头上,帽子捏在手里,一叠声地喊"机灵点",把看热闹的人往两边赶。他今天穿了件很新的褂子,扣子一直扣到顶,汗从领口往下流。

阿七没走。他挤在人堆里,踮着脚看。

从船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旧眼镜,镜腿上缠着细绳。他穿的制服比谁的都旧,袖口起了毛,可洗得干干净净。他冲围观的人笑了笑,眼角全是褶。

"我叫韩渡。"他说,"基地派来的。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只问几句话。"

他声音不大,码头却静了。


老穆比谁都先得的信。他站在船底下,把酒碗往脚边一放:"基地来人了,你别乱说。"

阿七说"嗯"。他答应得快,一转身就把这话忘了。他这辈子没记住过几句不许。

韩渡在镇上挨家走。薇拉跟在他身后,背挺得笔直,本子夹在胳膊底下。有孩子凑过去看她那只大狗,她把狗牵得离孩子远了一步,走出十几步,又悄悄松了半步。

阿七看见了那半步。他觉得这几天薇拉有点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韩渡问话的法子跟薇拉不一样。

薇拉问三句:孩子什么时候不见的、那天雾大不大、最后一次看见他在哪儿。韩渡也问这三句,问完不走,往人家门槛上一坐,等。他等得极有耐心,给人添柴的工夫,给人缝扣子的工夫,一等就是小半个钟头。等得人心里发空,话就自己往外冒。

他只加了一句。

"不见的那天晚上,家里点着灯吗?"

问到铁匠隔壁那家,那个女人照旧说,铁匠一家是夜里拎着包上的船,她亲眼瞧见的。

"几点上的船?"韩渡问,"哪条船?"

"……天黑。"女人说,"没瞧清。"

韩渡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没再追问。


阿七在旁边听了半天,听出了一点门道。镇上的人不怕把纸念得响的人,也不怕笑嘻嘻的人。他们怕的是坐下不走的人。

他憋了半天,还是憋不住,挤到韩渡面前。

"铁匠家的门,是从里面拴着的。"

韩渡回过头看他。

"她第一天就蹲在门口闻那条门缝。"阿七说,"闻了一上午。她说——像没人。"

韩渡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

"领路。"他说。


铁匠家的门,韩渡只用手指关节敲了两下。

"你确定是从里面拴的?"他问薇拉。

"我推过。"薇拉说。

跟来的一个人抬脚,两下就把门踹开了。门后的插销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只饭碗边上。

屋里没有人。

桌上扣着两只碗,揭开一只,里头是粥,结了一层皮,皮上落了一层薄灰。墙上的工具一把都没少,挂得整整齐齐,大小排成一行,像主人只是出门去买钉,一会儿就回来。

床上铺得太平了。平得这些天没有人在上头压过,翻过,蜷成一团睡过一个觉。

阿七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地上那截麻绳。绳头白生生的,是新绞的,落在插销旁边。绳上有一个结,编的是旧法子,边都磨圆了。

他蹲下去,把绳子捡起来,攥进手心。

那个结他见过。小灯手腕上那根旧绳结,就是这个编法。老太太给他编的,编了很多年,边都磨圆了。

阿七没给任何人看。他把绳子塞进裤兜。裤兜鼓着一小块,走一步碰一下,碰一下就想起小灯。


铁辞趴在门口,死活不进去。

薇拉叫了它两声,它把脸埋进爪子里,像那天趴在铁匠家门口一样,一动不动。盔甲上那些痕在太阳底下泛着旧光,一道挨着一道。

"它也闻不出来。"薇拉说。

"它闻到了,是不说。"阿七说。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这是三天前薇拉对他说过的话,如今从他嘴里出来,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韩渡在镇上待到天黑。

入夜,三个人蹲在船底下烤火。老穆把今天没舍得喝的一碗酒端出来,往韩渡面前一放。韩渡端起来,一口就没了,像喝一碗凉水。他把碗放回去,说了声"好酒"。

老穆的脸绷不住了,又给他倒了一碗。阿七在旁边看着,头一回见老穆主动给人添酒。

"基地的灯,"阿七到底憋不住,"一夜要烧多少油?"

韩渡看了他一眼。

"一夜灯油,够寻常人家吃三天。"他说,"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阿七说。

他没往下说。他怀里那盏灯,灯芯烧掉了一指长,油杯里的油是满的。这事他谁都没讲,连老穆都没讲。他讲不出来——讲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一早,韩渡没走。

他把一张大纸在膝盖上摊开,用两只手抚平。薇拉凑过去看,看了半天,说出四个字:

"四镇的报册?"

"嗯。"韩渡说,"凑在一处了。"

阿七也凑过去。他认得最上头那几个名字。

豆芽。船匠家的小儿子。另外三个他不认得。

"下头还有。"韩渡把纸往下抚平,指头一行一行往下走。

铁匠。四十二岁。雾津镇。第四十二日夜里。

小灯。九岁。雾津镇。第四十二日夜里。

阿螺。七岁。盐嘴镇。第四十二日夜里。

阿七盯着"小灯"两个字,盯得眼睛发酸。这两个字他比谁都熟,一天要听十来遍,从没想过它会躺在这样一张纸上,躺得端端正正,像睡着了一样。

"多了三个。"薇拉说。

"还多。"韩渡说,"昨天一天,又添了两个,是别处的镇子。我来的时候,上头交代的话是——雾潮提前,不是一个镇的事。"

阿七抬起头:"他还在册上,是什么意思?"

"册上有名字的,是上头认了的。"韩渡说,"一天没划掉,就一天还在找。"

后头六个字,阿七听懂了。

他忽然觉得怀里那盏灯没那么烫手了。


韩渡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纸上从头看到尾。看到某几个名字,他停下来,在名字旁边画一盏小灯。灯画得很快,一个圆圈,一竖,再一勾,像小孩的笔画。

豆芽旁边一个。船匠家的小儿子旁边一个。小灯旁边一个。阿螺旁边一个。

画完,他把纸转过来,正对着阿七。

报册上,韩渡在四个名字旁边画了灯。

四盏小灯趴在四个名字边上,安安静静的,像四只到了晚上还不肯闭的眼。

"这是什么?"阿七问。

"点过灯的人家。"韩渡说,"我一家一家问来的。"

薇拉在本子上抄那八个名字,抄到有灯的名字,就把小灯也跟着描下来。她描得很认真,一笔是一笔。

"这三个月,东海岸一共丢了七个孩子。"韩渡说,"其中四个,不见的那天晚上,家里点着灯。我先前当是碰巧。"

他把铅笔收起来。

"现在不是碰巧了。"


阿七的血往头上涌了一下,接着退得干干净净。

灯芯是他给的。

不是他点的,可芯是他给的。没有那节芯,灯点不着;灯点不着,雾就……

他不敢往下想。一慌,他就开始数:一、二、三。数完,他把头抬起来。

"叔。"他听见自己在问,"那、那我把灯灭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韩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把灯拿来我看看。"韩渡说。

阿七把怀里那盏灯掏出来,递过去。玻璃罩缺了一块,内壁结着一层薄烟,灯芯烧剩短短一截,黑得发亮。

小灯那盏灯:芯烧短了一指长。油杯里的油,还是满的。

韩渡把灯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他拔下灯芯看了一眼,又把油杯举到眼前,对着光。油是满的,凉的,平的,跟那天倒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油没少。"阿七说,"都烧了一指长了。"

韩渡没吭声。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制服的衣角擦了一遍,才重新戴回去。

"老灯都这样。"他说,"烧的是芯。油是后来添进去的,看不出来。"

阿七不信。可他不知道拿什么话去顶,只能"嗯"了一声。

他把擦眼镜那一下记住了。他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他记住了。


韩渡拿起他的手。

阿七把手背翻过来,那个歪歪扭扭的圈朝着天。八道小口子连成一个圈,边上还有当年哭的时候挣出来的一道红印,一使劲就能看见。

"谁刻的?"

"我自己。"

"为什么?"

"想要个印。"

韩渡捏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阿七以为他不还了。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让他缩回袖子里,自己看着海。

"……刻得歪。"韩渡说。

"薇拉也这么说。"阿七说。

韩渡笑了一下,眼角全是褶。

"你爹爹叫什么名字?"他问。

"不知道。"阿七说,"老穆不说,镇上人不许提。"

"哦。"

韩渡应了一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停一停,划掉,又写了一行。这一回,他没再问下去。


那天夜里,阿七睡不着。

他跟老穆蹲在火前。老穆今晚没喝多,那只抖了一辈子的手,今晚把火钳拿得很稳。火光照着船底,照着墙上挂的渔网,照着阿七膝盖上那盏灯。

"老穆。"

"嗯。"

"灯是不是不好的东西?"

老穆看了他很久。

"灯是好东西。"老穆说,"黑地里走路,要灯。"

"那为什么……"

"你给它灯芯,是好的。"老穆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柴"噗"地响了一声,"它点灯,是因为它怕黑。怕黑没有错。"

阿七低着头,看玻璃罩上那一跳一跳的火光。缺口那儿漏出一条细光,落在他鞋尖上,一晃,一晃。

"四十年前那个晚上,"他小声说,"阿杏也提着灯,是吗?"

老穆的火钳停在半空。

"她提着灯。"老穆说,"我去追她。"

火堆响了一声。老穆把火钳放下,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他今晚像是想说很多,又像是一句都不打算说了。

阿七就没问。他这几年摸出一点门道:有些事,老穆今天不说,就是今天不能说。


天没亮,韩渡他们要走了。

临走前,他把薇拉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薇拉一直点头,把本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一摞刚出锅的饼。

阿七送他们到码头。

韩渡都上了船了,又回过头来。

"阿七。"

"嗯?"

"那天夜里,你在巷子里,听见水声没有?"

"听见了。浪。"

"浪在巷子里。"韩渡说,"不在海上。"

他站在船头想了想,没再往下说,转身进了舱。船开了,黑帆一点一点小下去,最后变成雾线上一个抖动的点。

阿七在码头上站了很久。他把手伸进裤兜,捏住那截麻绳,捏得手心生汗。

潮水该往岸上走。雾从海上来,水也该从海上来。

雾从海上来。那天夜里的水,是从巷子里漫出来的。

可那天夜里的水,是从镇子里头漫出来的。

雾是从海上来的。那天夜里的水,是从镇子里头漫出来的——镇子里的水,是哪来的?

1 条评论

  • alan

    韩渡这种不说话光等的人最难对付。报册上多出小灯的名字,所以她到底是被带走前就登记了?越想越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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