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5 篇

《阿七没有怪物》第四章:被雾带走的小灯

第一册·不长形状的怪物

约 7 分钟 2618 字 小说章节第一册连载阿七没有怪物

《阿七没有怪物》第四章:被雾带走的小灯

42 距雾潮 1 天
第 42 日 · 雾津镇
历法上,雾潮的正日子是第 43 天,也就是明天。可今晚来的那一个,不看历法。

雾津镇的清早,堤上落了一层白花花的咸霜,老穆拿阿七昨天捡回来的三根钉子去钉窗,钉到第四扇才发现不够。往年雾潮头一天才封窗,今年才第四十二天,西头那排铺子已经钉死了,木板一块压一块,钉眼都是新的。

阿七蹲在边上扶板子。板子是从烂船上拆下来的,湿的,钉子一敲进去就打滑,敲三下歪两下。

"钉子我还有。"阿七说,"在铁皮罐里。"

"留着。"老穆说,"钉子能换钱。"

"换钱干什么?"

"买饼。"

阿七就不说话了。他想的也是饼——铁皮罐里那十七个铜板,他昨天数过两遍,买饼正好,多一个都不剩。


雾潮夜有三条老规矩,镇上的人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一个字都没改过:不点灯,不出声,不出门。

阿七问为什么。

老穆说:"雾里的东西认光。灯一亮,它就知道这户有人家。"

"那船上的灯呢?船上的灯天天亮。"

"船上的灯高。"老穆说,"它够不着。"

阿七觉得这个道理不太结实,可他没顶嘴。今天老穆一口酒都没喝,那两只抖了一辈子的手,今天抖得格外轻。

隔壁鱼摊老板娘把油灯塞进被窝,跟她男人说:"雾看不见它。"霍平拿布条把狗的嘴系上,系完还拍了拍狗脑袋:"叫一声,雾就记住你家门牌了。"狗瞪着他,一脸的不服气。

阿七看着他们忙,觉得半条街的人在干活,半条街的人在办戏。


晌午,阿七惦记着一件事,往镇南头跑。

小灯在井边挑水,扁担压得他一边肩膀高一边低。看见阿七,他把扁担搁下,一天一回地笑。

"今晚别点灯。"阿七说。

小灯的手在灯上停了一下。

"就一晚。"

"我不点。"小灯把灯抱进怀里,隔着衣服拍了拍,"我抱着它,不点。"

"抱着也不亮。"

"抱着不亮。"小灯说,"可是它在。"

阿七想了想,这话他接不上。他本来想说"我陪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得守着老穆,老穆今天没喝酒,没喝酒的老穆比喝了酒的老穆难缠。

下午,薇拉要在堤上点火把巡夜,镇上的人不许。

"按规矩来。"薇拉把那张盖了圆印的纸掏出来,"出了事我担着。"

先站起来的是镇上最矮的那个人,矮得像半截钉进地里的桩子,头顶刚到霍平的胸口。他是镇长。

"姑娘,"镇长说,"外来的不懂。雾潮夜点火把,那是给雾引路。"

"引什么路?"

"引它进家门的路。"镇长把手一挥,"我们这镇子四十九天一回,回回都这么过的。"

薇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她把纸折好收回去,背挺得比刚才还直。

阿七凑到她旁边:"你们基地的人,雾潮夜吃什么?"

"干粮。"

"硬的?"

"……硬的。"

"那还不如在我们镇上。"阿七说,"我们镇上今晚分饼。"

薇拉瞪了他一眼,没忍住,把头别过去了。


天擦黑,老穆把酒碗倒扣在地上,不喝了。

阿七心里咯噔一下。老穆放下碗的时候,就是要出事的时候。

"今晚睡船底下,不许出去。"

"小灯呢?"

"小灯有他家。"

"他家漏风。"

老穆没接话。他把船底下那把没有柄的刀塞进阿七怀里,刀鞘是半截竹筒,磨得发亮。

"拿着。别出船底。"

阿七把刀收了。他还有件事想问,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四十年前那一晚,你也在船底下吗?"

老穆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去哪儿了?"

"滩上。"老穆说,"阿杏提着灯,我去追她。"

"追上了吗?"

火堆压下去一截,壶还架在上头,壶里的水一声不响。

"她那晚也提着灯。"老穆说。说完这句,他就往火里添柴,添了三根,一根比一根粗。

阿七没再问。他想起小灯怀里那盏灯,隔着衣服,还能摸到玻璃罩上那个缺口。


天一黑,雾就压上来了。

不是漫,是压。贴着地皮一层一层往里挤,水从石缝里冒出来,先没了堤,再没了巷口,最后连墙根那条线都找不着了。狗先叫起来,一只叫,全镇的狗跟着叫——叫到一半,同时闭了嘴。

街上一户灯都没有。

铁辞趴在船口,忽然站起来,盔甲哗啦一响,往后退了两步。薇拉认识它这么久,没见它退过。

"怎么了?"

铁辞不看她,看镇南头。

就在这时候,镇南头亮了一点。

很小,隔着雾像水里的一粒火星,一晃,一晃。阿七认得那盏灯——玻璃罩缺了一块,光从那个缺口漏出来,一晃就漏掉一小截。

漫过来的雾本来是散的,东一团西一团。看见那点光以后,它忽然有了方向:它朝着镇南头,整片整片地流过去了。

全镇的狗一声都没再叫。

"谁点的灯?"薇拉问。

阿七没答。他往门口冲,冲之前数了一、二、三——他紧张的时候才数数,今天他数得比哪天都快。


老穆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老穆的手抖,力气却不小,阿七挣了两下没挣动。他低头看看那只手,又抬头看老穆。

"小灯在那边。"阿七说。

老穆的手松了松。就这一松,阿七已经钻出去了。

巷口有人挡着他,是镇长,还带着两个提扁担的。镇长伸手来抓,抓了个空,只捞到阿七一片衣角。

"回去!"

阿七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回来!"镇长在后头喊,声音都劈了,"你跟你爹一个样!"

阿七的脚步没停。

"雾潮那年你爹就是这么冲出去的!"镇长的声音追着他,"出去六个人,回来一个!"

"他回来了!"阿七边跑边喊,"船也回来了!"

他跑进雾里。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得挤一下。雾灌进来比水还稠,跑两步就得咳一声。他喊"小灯",第一声还有字,第二声就在两边墙上撞来撞去,撞碎了。

撞碎的第三声之后,巷子尽头的雾里亮了一下。

小灯站在那儿。

他把灯举得高高的,举过头顶——那是他高兴的时候才做的动作,阿七见过一百回。

"阿七!"小灯的声音是散的,"我就知道你会来!"

阿七往前扑。小灯伸出一只手来拉他,抬起的手腕上有一根旧绳结甩了一下——那是镇南头的老太太给他编的,编了很多年,边都磨圆了。阿七见过一百回,从来没在意过。

他一把抓住那截手腕。

"跑!"阿七说。

小灯还没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灯,很轻地说了一句:

"阿七,灯还亮着。"

他高兴的时候,就会把灯举起来。

一阵浪声从巷子那头压过来。水漫过脚面,漫过脚踝,漫到膝盖底下。阿七手上一紧——抓着的那截手腕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像从水里拎一条鱼,鱼尾一摆,就再也捞不着了。

他扑进雾里,呛了一口。咸的,凉的,跟吞了一口生海水没两样。

等他撑着墙爬起来,雾薄了。

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地上那盏灯还亮着,在水里转了两圈,靠到一块石头边上停下来。光从缺口漏出来,落在阿七的脚上——这回只有他一个人的脚。

灯旁边有一串脚印,往前,往前,到墙根底下就没有了。跟滩上那排一模一样:只有去的,没有回来的。

阿七把灯捡起来,抱在怀里,往滩上跑。

雾是从海上来的,他要站在最前头喊。

他站在堤上,朝海那头喊。头两遍还有字,"小灯——""小灯——",一遍比一遍远。第三遍往后就没字了,只剩声音。声音喊哑了,他就一、二、三,数完再喊。

老穆来了。没提灯,没带火,就那么从雾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回去。"老穆说。

"我再喊一遍。"

阿七又喊了一遍。老穆没再劝,站在他边上,等他喊完,才说:"天亮才找得到人。雾退了才能进去。"

天一点点亮。

雾退了,跟涨潮一个退法,一寸一寸往海里退。它退过堤,退过滩,把夜里埋掉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来:一只鞋、半截缆绳、翻掉的水桶、霍平家那条挣脱了布条的狗。

还回来的东西里,没有小灯。

薇拉和铁辞沿着滩找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铁辞走到阿七脚边,把鼻子贴在沙上,闻了很久。

"找到什么了?"薇拉问。

"像没人。"阿七替它说。这是他三天前听薇拉说过的词,现在由他说出来,一点分量都没有。

镇上的人从门里出来了。有人看见阿七怀里那盏灯,小声说:"就是那盏灯……"

"雾潮夜点灯,那是给雾引路。"

"四十年前提灯的那个,也是这么没的。"

阿七没回头。他数一、二、三,数到三,什么都没发生;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老穆把他们两个带回船底下,烧了水,谁都没喝。

阿七把灯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灯是一夜没熄的,玻璃罩内壁结了一层薄烟,灯芯烧掉了足足一指长,黑的一小截,一碰就掉渣。

他把灯翻过来,油杯朝上,凑到眼前。

油是满的。

凉的,平的,跟昨天倒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少。

灯芯烧掉了一指长,油杯里的油还是满的。这盏灯,昨夜是拿什么点着的?

1 条评论

  • alan

    全镇熄灯只有小灯那盏亮着,前面点灯的伏笔原来是这个意思,看得心里一沉。只抓到一截手腕,阿七得多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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