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2 篇
《阿七没有怪物》第一章:滩上的灯芯
第一册·不长形状的怪物
雾潮每 49 天涨一次。按历法上算,这一次该在第 43 天来。
先把几件事讲清楚,不然后面听不懂。
这片大陆叫艾兰,四面都是雾海。
雾海不是水。它是一片白得发灰的浓雾,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看不见对岸,也从来没有一条船能从雾海那头回来。雾津镇的人说,雾海的那一边还是雾。
雾海每隔四十九天涨一次,叫雾潮。涨潮那天,白雾会漫上陆地,一直漫到离岸几百米的地方。
雾里会走出怪物。
怪物不认别人,只挑一个人。它走到谁面前停下,谁就是它的主人。躲不掉——你跑回家关上门,它就在门口等着;你搬到别的镇子去,它还是跟着你。跟着跟着,你手背上就浮出一个印来。
那个印,叫契印。
有契印的人,叫怪物师。
在艾兰大陆,怪物师是最受人尊敬的职业。街上的孩子一听见这三个字,眼睛就亮;谁家出了个怪物师,那条街要摆三天酒。怪物师里本事最大的那一个,尊称兽王——三百年里只出过几位,活着的没有。
好了,讲完了。下面说阿七。
雾津镇在大陆最东边,是个泡在水里的小镇。
屋子全架在木桩上,桩子泡在水里,泡得发黑。涨大潮的时候,巷子里会进水,孩子们光着脚在水里跑,水花溅到墙上;退潮以后,墙上留一道湿印,全镇的墙上都有,一道比一道高。
镇上的人靠两样东西活着:一半人拾潮,一半人跑船。
位置艾兰大陆最东边的小港镇
营生一半人拾潮,一半人跑船
样子屋子全架在木桩上,桩子泡在水里,泡得发黑
拾潮,就是等雾潮退下去,去滩上捡东西。断桨、烂绳、木头、没名字的骨头、只剩半只的鞋——雾海推上来什么,就捡什么。拾潮要趁早,潮退下去的头一个钟头最要紧,晚一步就让人捡光了。
镇上的孩子都拾潮,捡到好东西能换糖吃。
阿七也拾潮。不过他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拾潮是补贴家用,他拾潮是为了活着。
今天早上他捡到三根钉子、半截缆绳、一个铅坠、半只鞋。钉子弯了两根,砸直了还能用;铅坠是好东西,沉、压手,能换钱;缆绳最值钱,就是太重,抱回去累。
老穆说他:你这点家当,就差一条船了。
阿七说:"船我也有。"
"在哪儿?"
"翻过来了。"
镇上的人不叫他名字,叫他"船底下那个"。
阿七住在滩东头一条翻过来的旧船底下。船底朝上,四边用石头垫高,人得先趴下,再往里头爬。里头铺着两层捡来的帆布,放着一个铁皮罐、一把没有柄的刀。
跟他一起住的,是老穆。
老穆是个修船的,六十来岁,两只手一年到头都在抖。他修不动船了,就在船底下喝酒。酒是镇上人拿旧船板跟他换的,换得便宜,老穆从不计较。
老穆喝多了就讲故事。他这辈子只讲一个故事,讲了不下五十遍:
"我十六岁那年,雾潮涨上来,一只怪物从雾里走出来,一直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阿七每次听到这儿,就往前挪半步。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
"跑掉了?"
"跑掉了。"老穆把酒碗端起来,"它没追。它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雾里去了。从那以后,我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阿七问过一百次:怪物为什么不追?
老穆每次都答同一句:"也许它看不上我。"
讲完这句,他就开始喝,喝到碗底朝天,不再说话。
阿七的梦想是当怪物师。
这事他只跟两个人说过。老穆听完,把碗放下,说了一个"好"字,然后接着喝。小灯听完,把手里的灯举起来,说:"那我给你打灯。"
想当怪物师,得有契印。契印是怪物给的,不是自己想要就有的。
阿七等不了。
八岁那年,趁老穆喝醉,他从船底下摸出一把小刀,在自己右手背上刻了一个。刻得歪歪扭扭,还没刻完就疼得哭了。
现在他右手背上留着一道疤,八道小口子连成一个圈。镇上人看见了就笑他,说"船底下的给自己刻了个印"。
阿七不生气。他把手翻过来看看,觉得还挺好看的。
镇上的人不许自家孩子跟阿七玩。
他们说,阿七的爹是个灾星。
八年前雾潮那天,他爹开船出海,船上六个人。回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
第二天,他爹就不见了。
有人说他死在雾里了;有人说他把那五个人卖给了雾里的东西,换了好处;还有人说,他爹压根就不是人。
阿七一样都不信。
他没见过爹,连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老穆一提这件事就去喝酒,喝得比平时还多。
阿七只信一件事:一个人要是能在雾潮那天把船开回来,那这个人一定很厉害。
阿七有个朋友,叫小灯。
小灯是镇南头捡来的孩子,住在一个老太太家里。那老太太是他远房亲戚,收留他,也让他干活。小灯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一直挑到晌午,晌午以后才能出来。
他有一盏灯。那是他自己在滩上捡的,铜的,玻璃罩缺了一小块,提起来会晃。里头是空的,没有灯芯,点不着。
小灯白天也提着它。有人问他提个破灯干什么,他说:"晚上要用。"
其实他晚上也不点。他没灯芯。
阿七今天在镇口那堆烂木头里翻到了一节灯芯,半根手指长,干透了,一捻能捻出油。他用一块布裹着,揣在怀里。
他想好了:明天要是能换到两个铜板,就先买两个饼,一人一个,然后把这节灯芯给小灯。
小灯拿到灯芯,头一件事准是把灯举起来,找个背风的地方点着,然后举着看半天——去年冬天他捡到半根蜡烛,就是这么举着的,举到蜡烛烧完,手都举酸了还不肯放。
傍晚,小灯来了。
他挑了一天的水,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走过来的时候还在揉。他把那盏空灯放在堤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脚垂在外面。
"今天镇上有人吵起来了。"小灯说,"铁匠跟他老婆,在码头吵。"
"吵什么?"
"豆芽。"小灯顿了顿,"铁匠说豆芽肯定跑船去了,他老婆说他胡说。豆芽怕水,怎么可能跑船。"
阿七没说话。怀里那节灯芯搁着他,硬硬的。他忽然想拿出来,又忍住了——他想等明天买两个饼,再一起给小灯。
远处有一条船回来,船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小灯把那盏空灯举高,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玻璃罩缺了一小块,光从缺口漏出去,落在两个人的脚上。
"阿七。"
"嗯?"
"等我点上它,"小灯说,"晚上就不黑了。"
镇上最近不太平。
上个月,豆芽不见了。豆芽是铁匠家的孩子,七岁,怕水,见着海就哭。那天早上他娘喊他吃饭,屋里没人,门开着。镇上找了三天,没找着。
镇上人说,豆芽跟着他舅舅跑船去了。
十天前,船匠家的小儿子也不见了。这回是雾潮第二天早上不见的,五岁。找了五天,也没找着。
镇上人又说,他是跑到别的镇子去了。
阿七不信。船匠家的小儿子才五岁,独个儿跑不出雾津镇——从镇头到镇尾,就那么一条街。
阿七有个毛病,一紧张就数数。一、二、三。数完就敢了。
不过这回他数了三遍,还是没敢说出心里那句话:
雾津镇的孩子,是不是开始丢了?
今天早上,阿七在滩上看见了一排脚印。
脚印从水边开始。第一只踩在湿沙上,浪刚退下去,边上还留着一圈没干的水印。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阿七顺着脚印往前看。脚印一直往前,走到堤脚就没了——堤上全是碎石子,踩不出印子。堤的那一边就是镇子。
那排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来的。一只都没有。
阿七蹲下来,把自己的脚放进最近的那只脚印里。
脚印比他的脚小一圈。
他拔出脚,一路跑回船底下。
老穆正在补船上那个洞。阿七把话说完,老穆的手停了。
那是阿七第一次看见老穆把酒碗放下,放下之后没再端起来。
"脚印是往镇里去,还是往海里去?"
"往镇里去。"
老穆看着滩,看了很久。
"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一回。"他说,"第二天,镇上丢了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阿七睡在船底下。
躺下之前,他把怀里的灯芯摸出来看了一眼,又裹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雾津镇起了雾。
比历法上写的,早了三天。
雾从海上过来,贴着水面走,走到堤边就爬上来了。先是堤,再是镇口那排桩子,然后是一间一间的屋子,一间一间地没了。狗先叫起来,一只叫,全镇的狗都跟着叫。
阿七从船底下爬出来,站在滩上。海不见了,天也不见了。
然后,雾里钻出来一条船。
船很小,只有一支桨。船头站着一个人,跟阿七差不多大,是个女孩。她背挺得笔直,脚上穿着鞋,鞋是干的。
她跳下船,踩进泥水里,先低头看了看那排脚印,然后抬起头,把滩上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阿七的时候,她停住了。
"你,"她说,"怀里揣的是什么?"
只有去的、没有回来的脚印,这个结尾太吓人了。木茬是白的、昨晚又没风,这种细节一下就把气氛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