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3 篇
《阿七没有怪物》第二章:一只穿盔甲的狗
第一册·不长形状的怪物
雾先到了,比历法上早三天。雾潮的正日子还在第 43 天。
"你,"她说,"怀里揣的是什么?"
阿七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摊在手心上。
一节灯芯,半根手指长,用一块旧布裹着。
女孩盯着它看了半天。
"就这个?"
"就这个。"阿七说,"小灯的灯缺灯芯,我捡的。"
女孩没说话。她把阿七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看了一眼他的手背。
"你手上那个圈,是自己刻的?"
"你怎么知道?"
"刻得歪。"她说,"真的契印不歪。"
阿七把手翻过来,自己也看了看。他看了八年,头一回觉得它有点歪。
她叫薇拉,是奥兰基地的见习怪物师,过了初试还不到两个月。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来办差。
"薇拉。"阿七跟着念了一遍,"薇拉。"
"你念我名字干什么?"
"好听。"
薇拉的脸动了一下,很快又绷回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盖着一个圆圆的印。
她把纸举起来,念了一遍,念得很响,像是怕镇上有人听不见:
"受奥兰基地派,查雾津镇儿童失踪一案。自今日起,镇上所有人都有义务回答我的问题。"
镇上的人围了一圈,互相看看,谁也不说话。
薇拉把纸折好收起来。
阿七凑过去:"当怪物师,一个月给多少钱?"
薇拉转过头。
"什么?"
"一个月给多少钱?"
"……"薇拉说,"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的事?"
"按规矩来。"她说。
薇拉回到船上,从船里牵下来一样东西。
滩上的人一下子全往后退,退得比刚才还快。
那是一只狗。
很大。它站在薇拉旁边,比阿七还高。它身上穿着一副旧盔甲,铁的颜色,边角磨得发亮。盔甲上刻着许多道痕,一道挨着一道,横七竖八,数不清有多少。
它一动,盔甲就哗啦哗啦地响。
铁辞 薇拉的怪物
样子|一只穿着旧盔甲的大狗。甲上刻满了痕,一道是一个人。
本事|记性好得离谱。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闻过的味道,一次就忘不掉。
代价|它记得每一个死掉的主人。一个都没忘。
滩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盔甲在响。
阿七没退。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跟那只狗平视。
霍平在堤上喊:"船底下的!那是怪物!"
阿七不理他。他伸出手。
"别碰它。"薇拉说。
"为什么?"
"它不让人碰。"
阿七的手停在半空。
大狗低下头,把鼻子凑到他手背上——凑到那个歪歪扭扭的圈上,闻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阿七伸手摸了摸那副盔甲。
"这些痕是什么?"
"它认过的主人。"薇拉说,"一个刻一道。"
"有多少道?"
刻痕从肩甲一直排到后腿,密的地方挤成一团。阿七数了几眼就数乱了。
"数不清。"薇拉说。
滩上更静了。
薇拉愣在那儿。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
"它不舔人。"
薇拉开始办事。
她挨家挨户敲门,每家只问三句话:孩子什么时候不见的、那天雾大不大、最后一次看见他在哪儿。她问得很细,把答案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镇上的人对她很客气。
客气的意思,就是什么都不说。
"跑船去了。"
"大概是去别镇了。"
"小孩子嘛,贪玩。"
薇拉问了一整个上午,纸上只写了三行字。
只有船匠家让她进了一趟门。她站在屋里看了一圈,最后要了一件衣裳——船匠家小儿子穿过的一件小褂子。
她拿着褂子出来,让铁辞闻了闻。
铁辞闻完,趴下了,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记住。"薇拉说。
阿七蹲在旁边看。他不太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闻一件小褂子,但他没问——他看出来薇拉这时候不想说话。
阿七一直跟在她后头三步远。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认路。"
"我不需要带路的。"
"那你刚才敲错门了。"阿七说,"铁匠家在另一头。你敲的那家是鱼摊老板娘的家,她家没有孩子。"
薇拉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按规矩来,我不能带闲人。"
"我不是闲人。"阿七说,"我住这儿。"
薇拉盯了他三秒,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
"跟上。别踩我的脚印。"
阿七跟上去。
一路上,他问了她一百个问题。
"基地在哪儿?"
"奥兰。坐船七天。"
"基地有几层楼?"
"没数过。"
"怪物吃什么?"
"看是什么怪物。铁辞吃鱼,也吃饭。"
"它睡哪儿?"
"睡我脚边。"
"初试难不难?"
薇拉停了一下。
"难。"
"你考了几回?"
"……一回。"
"那你怎么知道难?"
薇拉转过身,瞪着他。
阿七没退。他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一多,人就不太怕挨骂。
"那,"他说,"兽王长什么样?"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见过。"她说,"整个奥兰基地,没人见过。基地正厅挂着他的画像,可那是三百年前的人,画也旧了。"
"画像上的人长什么样?"
"站着,手背上有个印。"薇拉说,"别问了,到了。"
下午,薇拉去了滩上。
阿七带她走到那排脚印跟前。这几天雾大,湿沙子不容易干,脚印一直没散。
薇拉蹲下去看。
"潮水冲的。"
"潮水冲不出脚印。"阿七说,"潮水冲的是坑。"
薇拉没理他。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卷软尺,量了脚印的长度,量了每一步的间隔,又看了看方向。
量完,她半天没说话。
"四十六步。"她说。
"二十六只。"
"……二十六只。"她把本子上的数字改了。
她站起来,沿着脚印往堤上走,一直走到堤脚。堤上全是碎石子,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站在那儿,回头看了看海,又回头看了看镇子。
"从海里上来的。"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只有去的,没有回来的。"
阿七点头。
薇拉把本子合上,站在风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管。
那是阿七头一回看见她背不那么直。
他们回到船底下。
老穆正在烧水。看见薇拉,他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柴放下。
薇拉把话说了。老穆听完,只问了一句:
"脚印是往镇里去,还是往海里去?"
"往镇里去。"
老穆不说话了。他把水壶从火上端下来,搁在一边。
"我十六岁那年,"他说,"也见过一回。"
"什么时候?"
"四十来年前。"老穆看着火,"也是在雾里。第二天,镇上丢了一个孩子。找了半个月,没找着。"
薇拉把本子翻开:"丢的是谁?"
"一个女孩,跟我一般大。"老穆说,"她叫阿杏。"
薇拉在本子上写了两笔,写到一半停住了。
"后来呢?"
"没有后来。"
老穆把水壶架回火上。火苗舔着壶底,滋滋地响。
阿七忽然想起一件事:老穆讲了几十年的那个故事,从来只讲到"也许它看不上我"就完了。他从来没提过阿杏。
天黑了,雾还没散。
三个人蹲在船底下,围着一小堆火。老穆分了饼,一人一块。
薇拉接过饼,说了声谢谢,又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块干粮。那干粮硬得像块石头。
阿七咬了一口饼,看着她。
"你的干粮是硬的。"
"基地发的,能放三个月。"
"那为什么不吃软的?"
"软的放不了三个月。"
"可是现在不用放三个月啊。"
薇拉停了一下。她把干粮收回包里,把饼拿起来,咬了一口。
老穆往火里添了根柴。
"这是你头一回一个人出来办差吧。"
薇拉的背一下子挺直了。
"你怎么知道?"
"你把那张纸念得太响了。"老穆说,"办惯差的人不念纸。"
薇拉的脸红了。她低头咬饼,咬得很用力。
"我怕办砸。"过了一会儿,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七想说点什么,被老穆瞪了一眼,就没说。
火噼啪响了一下。铁辞趴在船口,盔甲在雾里泛着一点暗光。
第二天早上,薇拉把两张纸摊在膝盖上。
一张是派工令,一张是名单。
"镇上报上来的是两个。"她说。
阿七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五个名字。
"豆芽。"阿七认得这两个字,"还有船匠家的小儿子。"
另外三个他不认识。
"这五个,是基地记在册上的。"薇拉说,"这几个月,整个东海岸丢了五个孩子。雾津镇一个镇,就占了两个。"
她把纸收好,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铁辞站起来了。
它一直趴在船口。这会儿它抬起头,盔甲哗啦一响,转过身,朝镇上走。
"铁辞!"薇拉喊。
它不回头。
它走得很快,一步都不歪。穿过滩,上了堤,进了镇子,拐过两个弯。薇拉在后头追,阿七在后头追薇拉。
最后,它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了。
它把鼻子凑到门缝上,闻了很久,然后趴下,一动不动。
那是铁匠家。
薇拉走上去,抬手要敲门。
门是从里面拴着的。
她推了两下,推不开。
隔壁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
"别敲了。"她说,"铁匠一家昨天晚上就走了,我亲眼看见的,拎着包上的船。"
薇拉回过头。
"走了?"
"走了。"
薇拉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是从里面拴着的。
铁辞一出场就喜欢上了,一道痕一个主人,它舔阿七手背那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讲究?铁匠家门从里面拴着,有点不敢往下看又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