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39 篇
《灰烬圣咏》第二十八章:塞纳河底的铁锁迷宫
第三卷·巴黎圣母院的无首石像
《灰烬圣咏》第二十八章:塞纳河底的铁锁迷宫
公元1348年10月7日 夜 至 拂晓前 塞纳河:西岱岛南侧桥墩水底 水面以下,没有法兰西,也没有英格兰。只有数到几还能不松手。
上章速览(三句话)
- 阿涅斯带路下到圣母院地下两百步的古罗马采石场,找到九口铜皮石棺。
- 八口已被取空,第九口只留一只木匣:匣中银牌是她亡夫的遗物,牵出三十年前被抱走的婴儿。
- 棺底羊皮写着「不是死人,是存件」「第七件归还西廊」;石顶九圆凿图与 R.S.M. 把线头拉回圣莫尔。
下水前 一:浮标
南侧桥墩上,挂着一只浮标。
浮标是空的木桶,用绳系在桥墩的旧铁环上。桶口朝天,桶里塞着一团湿麻布。
麻布下面是一根线。线很粗,浸过油,一直垂到水里。
休蹲在河边,用刀尖把那根线挑起来,凑到鼻子前。
麻线,浸过松脂和硝。他说,这不是引火绳。这是等着点火的。
它在等什么?克雷西问。
等一个信号。休把线放回去,河上的人点火,水里的人只要拽一下这只桶。桶烧透了,线就顺着水下去。
克雷西把桶提起来,往底部摸。
桶底钉着一块小木片,木片上刻着一个字。
不是法兰西的字。是英格兰的字母:L。
伦敦的桶。他说,去年我在布鲁日见过一批,装箭。桶匠在桶底刻 L,为的是送货对上号。
英格兰的桶,法兰西的桥。休说,还是同一件事——自己人给自己人送货。
下水前 二:拆线不如拆药
他们本来想在岸上守。
休想了很久,摇头。
守不住。他说,水里的人不必上岸。他只要在桥墩下面待着。
拆线不如拆药。下去。
加百列把两件旧锁甲抱过来。锁甲的袖口用皮条扎紧,里面塞了羊毛。雷蒙往他们两人的耳朵里各塞了一团蜡。
水底的石头会晃。他说,耳朵里有水,人会分不清上下。听着我数,我数到十,你们就上来一次。
数到十,我最多只能到桥墩的第二道锁。克雷西说。
那就数到十二。雷蒙说,不要贪。
他们在腰上系了一根绳。绳的另一头在岸上,由加百列和两个收尸人拉着。
雷蒙给了一个铁钩、一只装火绒的蜡盒、一把凿子。
别带火折子下水。他说,盒子里是干的,上了水也不要开。
第一息 至 第六息:下潜
水是黑的。不是因为脏。是因为夜。
第一息。脚先下去。铅块绑在腰上,人往下沉,像一块被扔进井里的石头。
第二息。水从锁甲的缝里进去。皮条的缝被泡涨,勒住手腕。冷到骨头里面,牙齿发酸。
第三息。手指碰到第一道锁链。链是横着拉的,从桥墩一头到另一头,间隔一臂。链上的铁锈很厚,一碰就掉一层红粉。
第四息。第二道锁链。更低,更密。链上挂着网——不是渔网,是碎铁:短刀、断枪头、马蹄铁,全都串在链上,沉在水底,等待从上游下来的东西被它们钩住。
第五息。
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他把铁钩卡在链上,停住,数心跳。
心跳很快。太快。
他知道自己在耗。人在冷水里,心跳越快,耗得越快。
第六息。他摸到了东西。
不是铁,不是石。
是布。一块浸透的厚布,缠在桥墩的接石缝上。布里面是硬的,形状圆。
药桶。
他摸着桶的外壳,数桶。
一、二、三。三只桶,贴着桥墩的南面,用绳横捆。桶与桶之间塞着湿沙,沙是为了压住震动——做得干净,是个懂行的人。
第七息。
有人从上面按住了他的手腕。
第七息 至 第十五息:水底的人
水温四步之外,另一个人的手。
休没有挣。他把手里的凿子横过来,用凿柄敲了一下锁链。
一声。很短。
对方也敲了一下。
两声。
不是自己人。雷蒙的暗号是三下。
休把凿子换到左手,右手去摸腰间的短刀。
水底的搏斗没有招式。没有站立,没有转身,没有退路。只有手、绳子和一口一口气。
第八息。对方的刀从下面来。休的锁甲挡住了半边,刀尖滑进锁环,卡住。
第九息。他抓住对方的手腕。手腕上有绳——一圈一圈的绳,缠到肘上。这是潜水的人缠的,为了防止手腕被铁链挂住。
第十息。雷蒙在岸上敲石头。三下。
上来。
休没有上来。
十一。他用凿子去挑桶上的绳。绳在水里泡久了,发硬,凿刃一滑,割开他手套的皮。
十二。手指上真的是血。血在水里散成一条线,看不见,可他知道。
十三。对方挣脱了。他往更深的地方去。休听见一声闷响。闷响透过水,像打在一面湿鼓上。那人往桥墩的另一面绕。
十四。他追。
十五。他摸到一只靴子。
靴子里是空的。人不在。
那人把靴子脱了,脱了靴,光着脚,从更窄的石缝里钻过去。
休的手伸进石缝,摸到一样东西。
一块蜡。蜡里裹着一小段线。线的另一头,有火药的味道。
那是引火索的头。 装在桶上,等着火。
他把蜡捏碎,把线整段拽出来。线很长,一圈一圈缠在他手上。
第十六息。他把线缠完,抱住桥墩的接石,用力往外游。
上岸 一:十七
他出水的时候,是第十七息。
岸上的人把他拖上石阶。加百列解开他的胸甲,雷蒙把一块干布塞进他嘴里,让他咬住。
数。雷蒙说,你在心里数。
他数。一、二、三。
数到七的时候,他吐了。
吐出来的是水。很少,混着一点血丝。耳朵里的蜡被压扁了,取不出来,雷蒙用钩子钩了半刻。
克雷西比他晚上岸四息。他上来的第一件事,是把手里那截引火索放在石头上。
三只桶。他说,每只桶上都有一个索头。我剪了两根,剩下那根,被人拿走了。
不是拿走。休说,是我们没找到的第三个人。
引火索摊在灯下。休用镊子把索头捻开。
索芯里是黑药末。药末很细,颜色发亮。
这是碾过筛过的药。他说,不是仓里的,是药坊专门做的。
他把药末刮一点到蜡纸上,凑近火。药末烧起来,冒的烟是白的,烧完纸上留下一点灰。
硫少,硝多。休说,这是英国配方。
可是这药里掺了一样东西。他把蜡纸翻过来,纸上有一小片发亮的渣。
金屑。极细的金屑。
克雷西把脸凑近。
混金屑做什么?
做记号。休说,同一批药,只给一批人。谁手上点火,谁手上就带金。
上岸 二:河底的那只靴
天亮前,他们又下水一次。这一次是四个人,用绳子把那只靴子捞了上来。
靴子很旧,鞋底磨平。靴筒里卡着一枚铜片。
铜片是圆的,一面刻着一只鸽子。
休认得那只鸽子。收容营门口的护身符上,压的就是这只鸽子。
神迹院的护身符。他说,十苏一枚。
一个英国水鬼,身上带着一枚假圣女的护身符。他说,这两件事,是一个人串起来的。
加百列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休大人,收容营的账上,那位看不见的主顾,也是掀账本的那只手。
我知道。休把铜片收进袖口,所以现在有两样东西在等他:一份名单,和一根引火索。
天亮了。塞纳河面上浮起一层白雾。桥墩下的水,依旧黑着。
去西廊。他说,罗贝尔说过,料备在那里。
【桥墩自述】
我在水里站了二百年。水从我的缝里过去,带走了我身上的石灰,也带走了别人的名字。
昨天晚上,有人在我身上绑了三只桶。他绑得很讲究,桶与桶之间塞沙。他不像来杀人的,倒像来砌墙的。
后来另一个人来了,用手在我身上摸。他摸得很慢,摸到桶就停一下,像在数人。
我知道他会来。因为他在岸上点了三盏灯,灯就是给人看的。
本章证物 一
浮标与浸油麻线:空木桶系于桥墩旧铁环,桶底刻英格兰字母 L;桶内湿麻布下藏浸松脂与硝的粗线,浸到水面,等人点火。
本章证物 二
三只药桶:贴桥墩南面接石缝横捆,桶间塞湿沙以压震;每桶一个索头,用蜡封线,做工讲究。
本章证物 三
被整段拽出的引火索:索芯黑药细亮,硫少硝多,属英式配方;药末掺极细金屑,为同批药的识别记号。
本章证物 四
河底旧靴与铜片:靴筒内铜片压印鸽子,与神迹院十苏一枚的护身符同模,把水底死士与收容营串在一处。
本章证物 五
第二道铁锁网:桥墩间横拉铁链,链上串挂断刀、枪头、马蹄铁,用于钩住上游漂下的物体;水下石缝窄处可容赤脚者侧身通过。
三句话速览
- 桥墩浮标与三只药桶被查出:桶底刻英格兰字母,引火索用蜡封,药里掺着极细金屑作记号。
- 休与克雷西披锁甲下水,在铁锁网中与一名赤脚水鬼相遇,抢出两段引火索,第三段已被带走。
- 河底旧靴里压着神迹院的鸽子铜片——水底死士与假圣女,是同一只手串起来的。
历史名词注
- 黑火药:硝石、硫磺与木炭的混合物,中世纪已用于火器与爆破;配比不同,烟色与燃速也不同。
- 引火索:以麻线浸松脂、硝或药末制成,用于延时点火;水中使用须以蜡封护。
- 锁甲:由铁环编成的护身甲,入水后沉重且失温极快,是极危险的潜水装备。
- 桥墩:石桥入水承重的墩体,接石缝为砌筑时的接合处,受震动易渗水开裂。
- 护身符铜片:本书所写为压印纹样的薄铜片,以宗教图案充当辟疫之物出售。
【下章预告】
第二十九章:王储冠冕下的双刃刺客——圣母院大祭坛前,王储遇刺,刺客竟是王室首席御医;雷蒙当场开胸止血,休以经院法理逼其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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