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37 篇
《灰烬圣咏》第二十六章：黑死病伪装营的假圣女
第三卷·巴黎圣母院的无首石像
《灰烬圣咏》第二十六章：黑死病伪装营的假圣女
公元1348年10月4日 晨 至 夜 圣殿修道院旧址：瘟疫收容营（俗称「神迹院」） 市集里什么都卖，连希望都称斤两。
上章速览（三句话）
- 战时弥撒上，三名贵族在同一根石券下耳膜内破、内脏出血而死，身上没有外伤与中毒迹象。
- 休量出石券的震数：凶手用截流阀把管风琴压到耳朵听不见的极低频，让石头替他下手。
- 座位牌被换过，原本该坐那里的三个工匠被赶到后排。懂得石头的人，才有资格把人放到石头下面。
布告之一 神迹院门前的木牌
收容营挂在圣殿修道院的旧墙上。墙还是那堵墙，门还是那道门，只是门楣上多了一块木牌。
神迹院规矩
一、凡有肿块、黑斑、咯血者，先饮水一碗，跪于圣女槛前，不得喧哗。
二、圣水每碗二苏，贫者免。免者须在簿上按手印。
三、被圣女「看过」起身者，须在门前绕行三圈，向众人作证。作证者得面包半块。
四、死于院内者，由收尸人自东门运出，不得从正门出。
——院长代圣女画押
休把那块牌上的字看了两遍。
第二条最好看。他说，贫者免，但要按手印。
按手印做什么？加百列问。
做名册。三万个手印，就是三万个承认。他说，承认她救过他们的命。等有一天要收税、要征丁、要收这院子，这些手印会变成她的钱。
市价 一栏价钱
营门口什么都有卖的。休让加百列把价钱抄了一份。
| 物事 | 院内价 | 院外价 | 备注 |
|---|---|---|---|
| 圣水一碗 | 2 苏 | — | 贫者免，按手印 |
| 圣女布巾（擦额用） | 6 苏 | 1 苏 | 同一种粗麻布 |
| 圣蜡（一小截） | 4 苏 | 半苏 | 腊来自同一家蜡坊 |
| 「未染者的护身符」 | 10 苏 | — | 铜片一枚，压印一只鸽子 |
| 面包半块（作证赏） | 免 | 1 苏 | 须在门前绕行三圈 |
布巾贵六倍，蜡烛贵八倍。休说，护身符十苏，是一个人两个月的盐钱。
这不是庙，这是铺子。
穿皮围裙的屠户：我婆娘喝了三碗，还是死了。可我不敢说，说了就是不信神。
抱孩子的妇人：免的那碗我也按了印。我不识字，我以为按了印就有人管我们。
收尸人（戴皮手套）：东门一晚上抬出去七十多个。牌子写「不得从正门出」——死人从后门走，才显得前门都在活。
游方僧：她连眼睛都没有，你们也信？
人群里的回答：眼睛没有的人才看得见神。你有一双眼睛，你看见了什么？
神迹 圣女槛前（辰时三刻）
圣女槛是用旧祭坛改的。栏杆上挂着白布，布后面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
她大概十四岁。眼窝是凹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疤。她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下，隔空划过排队的人头顶。
排到第三个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倒下去了。
他倒得很响。四肢抽了两下，脸白，嘴唇发紫，可脖子上的肿块真的像消了一点。
人群里升起一阵哭声——不是悲伤，是欢喜。
他好了！有人喊，圣女看过了！
那男人被扶起来，绕行三圈，领了半块面包。他走路还是歪的。
休站在队列外面，看女孩的左手。
她的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可袖子太短,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被反复擦洗的红痕。
加百列。休低声说，去把刚才那碗水舀半碗来。别说是我们要的。
验碗 明矾与薄荷（巳时）
半碗水在窗下放了一刻。
休先用银匙试。银匙没有变色——水里没有硫，也没有常见的砒霜。
他把水放到灯焰旁边慢慢烘。水干后，碗底留下一层白色结晶。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
涩。是明矾的涩。
明矾。他说，收水，止血，杀一点伤口里的虫。可它治不了瘟疫。它只是让人相信水「有劲」。
雷蒙从门外进来。他把鸟嘴面具往桌上一放，脸上一层汗。
水里有薄荷脑。他说，我在营里转了一圈，闻到三个地方都是这个味。薄荷脑兑水，擦在额上会凉，凉到人会以为自己退了热。
还有冷的。休说。
雷蒙点头。
井水，刚打上来的。他说，把病人按进冷水里，肿的地方会缩，人也会发抖。发抖完了，有一会儿是清醒的——那一会儿，人就以为神来了。
那不是治病。休把碗放下，那是把人推到边缘再拉回来。撑过去的是神迹，撑不过去的是「他心不诚」。
加百列从门外探头进来。
休大人，刚才那个倒下去的男人，我刚才去看过了。他没有被治。他脖子上那块，是拿布条勒出来的红。
收了钱的。休说，托。
他把碗底的明矾刮到一块蜡纸上，包好。
这三样——明矾、薄荷、冷水——要买齐，得有人付钱。他说，去查谁付的。
账 谁在付钱（午时）
营里的账房是个瘸腿的老书吏。他不肯说东家的名字，只肯把两本账给我们看:一本收入，一本支出。
支出那本上，第一行写得最清楚：
「购明矾二十担、薄荷油三桶、粗布六十匹。付：私记。」
第二行：
「作护身符铜片千枚。付：私记。」
第三行最怪：
「付给掌印内库，二百四十马克，七月十六日。」
休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
二百四十马克。他说，W.L. 也是二百四十马克。
同一笔数？加百列问。
数目一样不算什么。休说，可同一个数目出现在军械库的残账和这里的支出账上，还都写「私记」——那就是一只手在两头数钱。
老书吏在椅子上挪了挪。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那位主顾，我从来没见过脸。他说，他每次来，都戴兜帽，坐在窗下，右手掀账本。
他掀账本的时候，我在磨墨。我看见他的手。
虎口一道长茧。休替他说完。
老书吏没有否认。他把油灯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旧祭坛自述】
我在这个院子中间站了三百年。先是骑士跪在我面前，后来是修士，现在是一个没有眼睛的女孩坐在我身上。
他们每天在我身上倒水。水是凉的，混着盐和一点点涩。
晚上我身上会积一层白。扫地的孩子把那层白刮下来，装进袋子，第二天又倒进水里。
他们不浪费任何东西。连我身上结的碱，也要再卖一次。
冷水与血 对质（申时）
人群聚到六千以上。院墙外的巷子全堵住了。
雷蒙走上圣女槛前的石阶。他没有戴面具，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我不是来讲神的。他说，神的事我不懂。我来讲水。
他端起一碗「圣水」，当众喝掉。
明矾，薄荷，井水。他说，这三样，回家自己配，三个铜板够。喝了不会死，也不会好。
人群里有人骂他。有人捡石头。
雷蒙不躲。他打开箱子里的另一个格子。
把那个孩子抬过来。他说，东门抬出来的那个，还没断气的那个。
收尸人的担架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腋下和腹股沟的肿块已经发黑，眼睛睁不开，嘴唇干得发白。
雷蒙蹲下去，摸了摸他的颈。
他还活着。他说，你们看着他。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小玻璃瓶。瓶里是暗黄色的液体，浮着一点白絮。
这是三个月前从病人身上取的血。他对着人群说，他好了，他的血里就有了挡病的东西。我把它放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人群静了。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成。他把瓶子举起来，如果不成，我陪他一起死。
他把液体从男孩的手臂上送了进去。
然后他坐在地上，把男孩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夜 数数（戌时 至 子时）
那一夜，休没有回住处。他在旧祭坛边上坐着，数人。
营门口挂着一块黑木牌，每晚由收尸人把当日死数用白粉写上去。
写数字的人，比写布告的人诚实。休说，因为没有人在数活人。
数字是往上长的。
戌时：院内死七十。东门抬出：四十一。正门抬出：零。
亥时：院内死一百零三。东门抬出：六十九。正门抬出：零。
子时：院内死一百四十七。东门抬出：九十八。正门抬出：零。
那块牌子上的「零」永远是零。
而男孩在东门的担架上，睁开了眼睛。
他先喊了一声水。声音很小，像一只鸟在石头缝里叫。
雷蒙把水喂给他。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三个时辰跪着没动。
休看着那块黑牌。
三个。他说，三个里活了一个。
四个。雷蒙纠正他，四个里活了一个。有一个是我。他也给自己留了一份。
远处圣殿修道院的钟楼上，有人吹了一声号。号声很短，像被人按住了一半。
那是给谁听的？休站起来。
加百列从营门口跑回来，手里捏着一张还热的纸。
南门开了。他说，有车队的灯，往塞纳河去。
车队。休说。
二十辆车。
本章证物 一
神迹院木牌与价目：圣水二苏、布巾六苏、圣蜡四苏、护身符十苏，皆远高于院外同物；贫者免水须按手印，三万个手印即三万个承认。
本章证物 二
半碗圣水的残渣：银匙不变色，水干后留白色结晶，味涩，为明矾；另闻薄荷脑。井水冷浸冷水制造「退热」假象。
本章证物 三
托的勒痕：当众「被治好」的男人，颈上红痕为布条勒出；其倒地抽搐后领面包半块，属付费作证。
本章证物 四
收容营支出账：明矾二十担、薄荷油三桶、粗布六十匹、铜片千枚，付款人皆写「私记」；另一笔「付给掌印内库，二百四十马克，七月十六日」。
本章证物 五
东门黑牌：院内死数连升（七十、一百零三、一百四十七），正门抬出恒为零；号声之后，南门开，二十辆车队向东门货栈而去。
三句话速览
- 圣殿修道院旧址改成收容营，盲眼少女以明矾水、薄荷脑与冷水制造神迹，价钱比院外贵六到八倍。
- 雷蒙当众拆开神迹，又用一份人血救回一名病危男孩；而院里的支出账写着「私记」与二百四十马克。
- 院内死数每夜上升，正门抬出永远是零；号声之后，二十辆车的灯往塞纳河东岸去。
历史名词注
- 苏：中世纪法兰西小额银币，二十苏合一个里弗。
- 明矾：硫酸铝钾类矿物盐，有收敛、止血与轻微杀菌作用，中世纪用于止血与鞣革，无法治疗鼠疫。
- 薄荷脑：薄荷中提取的挥发性成分，外用有清凉感，能造成「退热」的错觉。
- 收容营：中世纪瘟疫期间由教会或市政设立的隔离与收治场所，条件恶劣，死亡率极高。
- 人血接种：本书所写为早期免疫尝试；在中世纪条件下，其成功率极低，风险极高。
'【下章预告】
第二十七章：地下大墓穴的九具无名棺——阿涅斯夫人凭家族吊坠，深入圣母院地下两百步的古罗马采石场；在数十万骨殖深处，找到九具黄金空棺。
评论
还没有评论。 来写第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