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34 篇

《灰烬圣咏》第二十三章:索邦神学院的黑死讲席

第三卷·巴黎圣母院的无首石像

约 7 分钟 2840 字 小说无障碍阅读灰烬圣咏章节第三卷连载

《灰烬圣咏》第二十三章:索邦神学院的黑死讲席

公元1348年9月28日 晨 至 午后 巴黎大学索邦神学院:门厅、讲席大厅、地下档案库 一切宣读过的,都成了证据。一切没宣读过的,才是真相。



上章速览(三句话)

  1. 休与克雷西夜攀六十尺飞扶壁,在第七根石肋的滴水兽口中找到十二股绞钢索、倒钩与带血滑轮。
  2. 石兽背上两道磨痕、被手掌抹亮的左眼与一枚羊脂烛芯,指向一名会使绳的船工。
  3. 第五时课的钟被绳索提前拉响,老石匠罗贝尔坠塔身亡,口中羊皮写着:第七根之后是第三根。料已备在西廊。

卷宗之一 索邦门厅(辰时二刻)

巴黎大学停了课。

索邦的大门是从里面闩上的。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读书声,是酸醋——按医士的方子,学院每天在走廊里煮醋,说醋气能压住疫气。

门房把闩抽开一条缝,看见休胸前的教宗金印,才把整扇门推开。

大学封院了。他说,讲席照开,人不照来。您要见谁,得报名字。

我要见档案库。休说。

门房的脸白了一层。

他们穿过铺着湿草的门厅。石柱上还留着昨天抄写的辩题,粉笔字被醋雾熏得发软:

「疫病是否出自天罚,抑或出自地气之腐?」

二楼传来木槌敲讲台的声音。三下。停。

第四下没有落下。


卷宗之二 讲席大厅(辰时三刻)

厅是拱顶的,座位一级一级往下走,像一口倒扣的漏斗。

最底下是讲台。一张橡木长案,案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语录》、一支芦管笔、一只空墨壶、一只铜水盆。

首席神学法官让·德·科尔比倒在案后。

他没有喊。他跪着,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脸已经涨成猪肝色。舌头从半张的嘴里伸出来,肿胀发亮。

席间一片混乱。有人上前灌水,有人念经,有人往后退。

休穿过台阶下去。他先看手。

科尔比的右手掌心,有一层深褐色的漆膜。漆膜从掌根一直抹到指根,边缘整齐,正好是手掌撑在案沿上的宽度。

休没有碰他。他抬起那只手,凑到灯火边。

漆膜在灯下微微发亮,像被反复摩擦过的新漆。他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掌心闻了闻。

有香气。他说,不是木蜡。这是漆粉掺的。

他取出银匙。银匙背面抹上一层蜡,再把刮下的漆屑粘在蜡上,凑到烛火上一烤。

漆屑冒起一缕白烟。烟味甜,甜得发呛。

休立刻把银匙移开,把脸偏向一边。

别靠近。他说,这是白屈菜。汁液熬进漆里,手心一沾,抹一次嘴就够。叫医士来的时候,告诉他不许用手碰那个案沿。

他又走到墙边。

讲者上台之前,要在这里洗手。铜盆里的水还温着,盆沿结着一圈细白粉。他用指尖捻了捻。

很滑。不是碱,不是灰。

这是第二种粉。休说,跟漆不是同一种。有人在水面薄薄撒了一层,伸手进去,粉就上了手。

加百列从台阶上俯下来。

休大人,他方才没有喝过东西。我今天一直看着他,他从进厅到倒下,只做过三件事——洗手,拍案,开口。

休点头。

那就不是入口,是入口之前。他说,他的手先擦过案沿,再抹到嘴上。

他把银匙里的漆屑刮到一小块蜡纸上,包好。

讲席大厅 · 毒路示意 辰时三刻,讲台后沿与洗手盆 洗手盆:白粉浮于水面 手 → 案沿 → 唇 两条毒路交汇于同一双手:后沿的漆毒与盆中的白粉。

卷宗之三 就地讯问记录(巳时一刻)

问(休·德·拉瓦尔):谁第一个发现案沿的漆?

答(〈讲席记录员〉):回法官,是我先看见的。可我以为那是新漆——昨天木匠来修过案脚,漆罐留在廊下,谁都能拿。

批:漆罐留廊下。凶手不必自备毒,只要留在索邦。

问:首席法官进厅之后,谁离开过位置?

答(旁听学士):三人。一人去取水,一人去关窗,还有一人——去翻讲席后那些旧卷。他是个穿灰袍的,我不认得。

问:灰袍的人,手上有没有灰?

答:有。袖口是黑的。我当他是抄书的。

旁(阿涅斯·德·博福尔):抄书的不会去开档案库的锁。会开那把锁的人,全巴黎不超过四个。

眉批:档案库的锁不是被撬的,是从里面用钥匙开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首席法官身上,一把挂在档案员的腰上。而昨天下午,两把都不见了半个时辰。


【讲台自述 · 第一则】

三百年里,有人在我身上拍过圣徒,有人在我身上摔过书。

昨日黄昏,有人在我背上抹油。他抹得很匀,从右下角抹到中线,抹完还在灯下照了照,像在验一块碑。

他抹了两遍。第一遍是漆。第二遍,他没有用布——他用了自己的手掌。

我记得那手掌的宽度。虎口的位置有一道长茧。


卷宗之四 地下档案库(午时)

索邦的地下档案库不在楼下,在楼下再下去一层。

石阶很窄,墙上凿着一个个壁龛,里面立着一只只封了蜡的陶罐。加百列说,罐里不是骨灰,是历年的答辩状——院长们不肯烧掉任何一张写过字的纸。

档案员把登记簿推过来。

皮面被剪开过,锁扣断了。中间少了一页。

撕口还是新的,羊皮边上还翘着毛。

昨夜被人撕的。休说,我们昨夜在钟楼上。

撕掉的那一页,记着三十年前那场审判最后三天的速记去向——谁取走、谁归还、谁看过。全部的人名,都写在那张被撕走的纸上。

休把登记簿举到灯下,从侧面照。

羊皮纤维在撕口处留着两道压痕。一道宽,是拇指;一道窄,是食指。

不止一个人碰过这一页。他说,一个人撕,一个人按住。撕纸的时候,纸不会自己稳住。

加百列已经在最里面的架子前蹲下了。他捧出一只羊皮夹,里面是一卷用火漆封了蜡印的秘卷。

蜡印上没有字,只是一朵小小的百合花。

加百列把秘卷摊在窗下的桌上,对着光看了很久。

休大人,他说,这一页是空的。

不空。休说,把灯拿近些。

火苗移过去。羊皮上什么也没有。可当他把羊皮抬到离灯两寸的地方——

边缘先浮出一层淡褐。

像水从纸里渗出来。

圣伯尔纳布道书 · 卷末 受领者三:掌印、司库、经卷。 二十车,卸于塞纳北岸石仓。 给据者遮其名,以百合花代。 约成,则以王血为信。 若败,此页当先焚。 隐写墨:没食子与绿矾。写在蜡印下发过誓的纸上,受热则褐。

录:羊皮卷末隐写文字,受热显出五行。首行「受领者三:掌印、司库、经卷」;次行「二十车,卸于塞纳北岸石仓」;三行「给据者遮其名,以百合花代」;四行「约成,则以王血为信」;末行「若败,此页当先焚」。

问(休):「以王血为信」——写给谁看?

答(加百列):写给赴约的人。写下这句话的人,三十年后等的是同一只手。

批:三十年前吞下二十车黄金的人,与今日在巴黎摘头的人,用的是同一枚百合花。

纸还在发热。休把羊皮从灯上移开,字迹慢慢退回淡褐。

一切宣读过的都成了证据。他说,一切没宣读过的,才是真相。

他回头去看那道被撕开的登记簿。

加百列,把今天在讲席厅里的每一个人名,按座位画下来。我要看谁的座位,正对着讲台后沿。

那首席法官呢?加百列问。

休把包着漆屑的蜡纸收进斗篷。

他不是第一个。他是被摆在讲台上的那一份证词。他说,凶手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死的位置——让全巴黎看见:敢念那份名单的人,说不出最后一个字。


本章证物 一
讲台后沿的漆毒:橡木案后沿一层深褐漆膜,掌心宽度,掺白屈菜汁,银匙烘烤后冒甜呛白烟。讲者撑案、抹唇即中毒。

本章证物 二
洗手盆白粉:盆沿细白粉一圈,滑而不碱,与漆毒不同源;浮于水面,手入即沾。

本章证物 三
被撕的登记簿:锁扣断裂,缺一页,撕口新翘;纤维上留拇指与食指两道压痕,证明至少两人共同操作。

本章证物 四
圣伯尔纳布道书卷末隐写:没食子与绿矾隐写墨,受热显五行,记二十车圣殿黄金、三名受领者、百合花代名,以及一句「以王血为信」。

本章证物 五
首席神学法官让·德·科尔比:舌肿、喉闭、皮肉剥落,非疫非病;死前只做过洗手、拍案、开口三件事,死状被摆成全厅共见。

三句话速览

  1. 巴黎大学封院之日,首席神学法官在讲席上中毒窒息,掌心带漆、喉肿舌伸,皮肉一片片剥落。
  2. 休验出两层毒:讲台后沿的白屈菜漆毒,与洗手盆里的白粉;凶手不必自备毒物,只要留在索邦。
  3. 档案库登记簿被两人合撕一页,而隐写墨受热烘出「二十车黄金、以王血为信」,指向三十年前同一枚百合花。

历史名词注

  • 索邦:巴黎大学的神学院,创办于十三世纪,因创立者罗贝尔·德·索邦得名,是当时西欧神学仲裁的最高权威。
  • 讲席:神学院授课与公开辩论的座位,首席法官居中,听众按学位与资历分级入座。
  • 首席神学法官:主持教义审查与判决宣读的职位,其宣读具有准司法效力。
  • 白屈菜:一种含刺激性生物碱的草本植物,汁液入口灼喉、肿胀,中世纪被列为毒草。
  • 没食子与绿矾:即铁胆墨水的两种原料;单独调稀后近乎无色,受热或久置则转为褐色,可用于隐写。
  • 百合花:法兰西王室的纹章标记,也用于官方文书与钱币的戳记。

【下章预告】
第二十四章:卢浮宫地窖的双面间谍——克雷西深入瓦卢瓦王室军械库,遭遇英国长弓手死士;一纸英王与巴黎某位亲王的私通密函浮出水面。

评论

还没有评论。 来写第一条。

留下一条评论

选填,不会公开

纯文本,链接会自动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