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32 篇
《灰烬圣咏》第二十一章:塞纳河的枯骨引渡人
第三卷巴黎圣母院的无首石像
《灰烬圣咏》第二十一章:塞纳河的枯骨引渡人
公元1348年9月末巴黎封城第三日 塞纳河西岱岛、圣母院西立面与圣德尼门 巴黎不是一座城。它是一具不肯入土的尸首,靠钟声维持呼吸。
巴黎城防司录事簿 残页
九月二十七日,封城第三日。塞纳河双链复紧。晨祷前后,河上浮尸七具,其中一具无首。西岱岛石工来报:圣母院西面圣德尼像手中头颅,非石。
一、 河上的引渡人
塞纳河在雾里翻身。
天还没有亮透,奥诺雷已经站在他的平底渡船上。长篙探入黑水,水面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河底敲钟。
他在这条河上讨了三十年生活。瘟疫来后,城里人给了他一个新名字:枯骨引渡人。
他不渡活人。他只把塞纳河不肯收留的尸首,一具一具捞上来,送到圣婴公墓去。
铁链在东段绷得很紧。奥诺雷先碰到一截湿透的羊毛号衣王室的百合花徽还在,肩膀以上却是空的。他把那具无头尸翻上船板,又在不远处的链环间捞起一只女人的木鞋、半块黑面包和一团缠着水草的头发。
最后,他的网兜住了一颗石头脑袋。
那是圣德尼的脸。石像的头原本该长在圣母院西面的圣德尼像颈上,可此刻它从塞纳河的淤泥里仰起来,眼窝灌满黑水,嘴里塞着一团暗黄色的蜡。
奥诺雷把石头脑袋翻过来。颈后系着一截被刀削断的麻绳。石头的断口上,沾着新鲜的灯油气味。
他抬头望向西岱岛。
圣母院没有敲钟。
巴黎的黎明,头一次是没有声音的。
二、 五骑入城
圣德尼门只开了一半。
门洞两侧站着王室弓手,旌旗被秋雨泡得发黑,城墙上挂着黑死病的红布。进城的人要交出姓名、来路,还要露出脖颈与腋下,让守门人查看有无肿块。
休德拉瓦尔按完圣热纳维耶芙的圣骨匣,把一份盖有教宗金印的特免法官文书递过去。
阿维尼翁来的?守门队长上下打量他,巴黎现在不需要法官,只需要掘墓人。
那正好。休收回文书,我带来了掘墓人用的眼睛。
雷蒙在鸟嘴面具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克雷西没有下马,身上的旧锁甲被雨水洗得发亮。阿涅斯夫人披着黑纱,一言不发。加百列则一直在听听城里为什么这样静。
圣德尼门内,本该有马蹄、车轮、叫卖、祈祷和催税的吆喝。可他们只听见三种声音:车轮碾过湿石的吱呀,远处病院里低低的呻吟,还有乌鸦落在屋顶上的扑翅。
钟呢?加百列问。
守门队长脸色变了,朝西岱岛的方向啐了一口:从昨天晨祷起,圣母院的大钟就哑了。主教说那是天主要封住巴黎的嘴。
休夹了夹马腹:带我们去圣母院。
他们穿过圣德尼街。街边堆着来不及烧的尸架,白布下露出青黑色的脚。药剂铺门口挂着干艾草与龙胆根,门板上却用炭笔画着一个个歪斜的十字那是黑死病收尸人留下的记号。
越靠近塞纳河,雾越浓。西岱岛的轮廓从白雾里浮出来,像一具搁浅的巨兽。圣母院的西立面在雾中沉默地压着全城,双塔高耸,石雕圣徒一排排站在门楣上,仿佛也在等待钟声。
可钟声没有来。
三、 圣德尼捧起了活人的头
圣母院前的广场已经围了三层人。
有披着法袍的教士,有持戟的王室卫兵,有戴皮手套的收尸人,也有从附近巷子里涌来看热闹的洗衣妇与学徒。人声压得很低,低到能听见塞纳河在桥墩下喘气。
人群中央,圣母院西面的圣德尼像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无头的石身直立,双手在胸前捧着自己被斩下的头颅。
只是这一次,它捧着的不是石头。
那是一颗真人的头。
法兰西王室大司马纪尧姆德沙托维兰的脸,被塞纳河的冷雾泡得发灰。他的嘴唇半张,牙齿间咬着一枚金光闪闪的钱币。金币的一面是一位持剑的国王站在船头,另一面是十字与狮子英格兰金诺布尔。
亵渎!一个胖教士举着十字架,英格兰人杀了大司马,又把他的头放在圣德尼像手里!这是对我们法兰西王室的宣战!
人群像被火点着了一样骚动起来。
休下马,把缰绳丢给加百列,径直穿过人群。守门队长想拦,克雷西不声不响地横过剑鞘,那队长便退了半步。
休在石像前停下。
他没有先看那颗人头。他先看石头。
圣德尼像的右腕上,有一圈新鲜的擦痕,像被粗绳勒过。石像胸前的衣褶里落着几粒灯油凝成的黄蜡。石台边缘则有一道弧形灰痕,细细的,从西侧塔楼的方向延伸过来,像某样东西曾被贴着墙根拖过。
然后他才把目光移向那颗头。
大司马的头颅微微向右歪。颈部的切口极平,从前颈到后颈,几乎是一条直线。休取出腰间的威尼斯水晶阅读石,凑近断口。
切口边缘没有血瘀,没有临死前肌肉收缩的痕迹。皮肤苍白,血管干瘪。他伸出戴鹿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创缘。
他不是被砍头的。休说。
胡说!胖教士叫道,颈子都断了,还不是砍头?
颈子断了,可他的血没有跳。休抬起头,这头是在他死后取下来的。凶手先杀了他,再把他带到这里,换了圣德尼的头。
人群安静了一瞬。
加百列已经蹲到石像脚下。他从石缝里捡起一小片黑布,布边沾着鱼鳞与河泥。又在石像左手的小指处发现一道极细的铜丝勒痕。
休大人,他低声说,这尊石像被人从上面动过。不是从广场爬上去的。
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圣母院西立面的上方,是国王廊、玫瑰窗与双塔。再往北,是飞扶壁与滴水兽的阴影。晨雾未散,那些石兽半隐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嘴里滴着昨夜的雨水。
钟楼呢?休问。
守夜的被绑在北塔里,一个王室卫兵答,嘴里塞着布,钟绳被人割断了。他说他什么也没看见,只闻到一股灯油味。
灯油。休重复了一遍。
四、 无血之颈
石像脚下,奥诺雷把从河里捞起的石头脑袋放在一张草席上。
休蹲下来,用一根细铜针挑出石像口中的蜡团。蜡团被体温焐软后,里面露出一小卷羊皮纸。纸上的墨迹被水浸过,仍能认出一行拉丁文:
第五时课,北侧第七根飞扶壁,取回余下的。
加百列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凶手的信?
不。休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若钟声再响,下一颗头将属于王储。
这是威胁,也是一张地图。
休把纸卷递给他,转身去看那枚金诺布尔。金币还咬在人头的牙齿间,边缘有一处极小的缺口,像是被人用凿子试过成色。休用阅读石照了照,发现金币的船桅旁还有一个更淡的印记一朵法兰西百合花。
英格兰的金币,法兰西的戳记。
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这是英格兰刺客干的,阿涅斯夫人第一次开口,声音低而稳,可这枚钱先经过法国人的手。
或者,休说,大司马自己就是那个经手人。
他站起身,望着圣母院黑洞洞的门廊。
凶手把大司马的头放在圣德尼手里,是在替死人说话。可惜他说的是谎话。
那我们怎么办?克雷西按住剑柄。
休抬头看向北侧飞扶壁。第七根石柱的阴影里,一滴水正从滴水兽口中落下。水线后面,挂着一缕黑色的东西,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不像石头,也不像水草。
去钟楼。休说。
钟楼不是封了吗?加百列问。
钟楼封了,休把金币放回死者的齿间,缓缓合上他的嘴,可巴黎的钟声,是从上面停的。
本章证物 一
王室大司马纪尧姆德沙托维兰之首:颈部切口平直,无血瘀、无肌肉回缩,系死后斩首。口中藏英格兰金诺布尔一枚,金币边缘有法兰西百合花戳记。
本章证物 二
圣德尼石像:右腕有绳勒痕,胸前有灯油蜡滴;原石首在塞纳河中被渡尸人奥诺雷捞起,颈后系断绳,口中藏蜡封羊皮纸。
本章证物 三
羊皮纸密语:正面写第五时课,北侧第七根飞扶壁,取回余下的;背面威胁:若钟声再响,下一颗头将属于王储。
本章证物 四
圣母院钟绳:北塔守夜人被缚,钟绳被利刃割断。凶手熟悉教堂夜间路线,且携带灯油、粗绳与重型斩马剑。
三句话速览
- 巴黎封城第三日,塞纳河浮出无头尸群,圣母院圣德尼石像手中出现了王室大司马的真头。
- 休验出大司马是死后被斩首;他口中的英格兰金币带法国戳记,凶手想嫁祸英格兰。
- 石像原头里藏着一张蜡封密语,指向第五时课,北侧第七根飞扶壁,五人组决定上钟楼追查。
历史名词注
- 大司马:法兰西王室最高军职之一,约相当于统帅。
- 金诺布尔:英格兰金币,正面常见持剑国王立于船头。
- 飞扶壁:哥特教堂外侧支撑高墙的弧形石构件,常与滴水兽相伴。
- 第五时课:修道院日课之一,约下午三时。
【下章预告】
第二十二章:飞扶壁上的滴水兽阴影休与克雷西夜攀六十尺高空,在石兽口中找到一条不该存在的钢索;而巴黎的钟声,将在最不该响起的时候,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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